“想象穿过泥泞
给橄榄绿的年龄
镀上了一层水雾
于是在关于战争、硝烟
抑或生与死的传说里
萌生出了
浅绿色的梦”
“那个季节多姿多彩
两行任性的足迹
固执而深切地
恋爱着远方
行囊里折叠着
棱角分明的人生”

我素不喜现代诗歌,但这两首,却深深触动了心灵,几乎过目而不能忘。
当兵半年了,回想起来,总的感觉生活是一成不变的,可能是一日生活制度太过规律的缘故吧。入伍以来,表现尚可,感觉尚好;“穷山读兵书”,“含笑看吴钩”,大概可以概括我现在的境况与心情。
从北大生到一名军人
在北大待了两年半,又突然离去,投笔从戎。传说中令人闻而发怵的新兵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苦,但无疑,对每一名军人来说,新兵连都是最值得回忆和最不可忘怀的。这三个月中,遭受到新的观念的冲击,日复一日的队列、体能、内务的训练,使一个个稚气未脱的年轻人在心理上和能力上逐渐转变为一名合格的军人。
早晨五点起床,实在是披星戴月。从最基本的立正、稍息练起,到三大步伐,最后训班队列;开始笨拙可笑,下连时已是“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绳墨”。体能素质的提高也相当明显。每晚“三个一百”(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一百个抱头深蹲)是必不可少的,早操由一公里、两公里、三公里最后加到四公里,后来为拉练准备,强化体能,每晚“三个两百”;平常的体能训练是连续的蛙跳、不间断的鸭子步、往返的陡坡冲刺、单双杠和跑步。长跑开始是三公里,后来负重,再后来加为五公里。
下连前曾组织了两百公里野营拉练,四天,使军用大背囊,塞被、缛、军大衣,带挎包、水壶、雨衣等等,还有一些日用品,约三四十斤。途中隔一个半小时左右小休息一次,十分钟;中午大休,一个半小时左右,用餐补水——水是很缺的,一天未必能供应两水壶——但不午休,日行军四五十公里;晚上借宿学校、仓库等地,一间小屋挤一个排,但仍需整理内务。出发前根据在学校军训的见闻,推荐用卫生巾作鞋垫,兄弟们害羞不用;后来听说另一营队整箱整箱地买进,成为途中一大景观。
新兵连实弹投掷时,接二连三有人将手榴弹掉到了脚下。营长和连长在一旁保护,将一个又一个新兵在弹片下扑倒。虽然终究有人受伤被担架抬走,但正如营长所说,这才是军人,你必须随时准备为战友的失误付出代价。
对于不幸,我总是怀着人性的悲悯;但作为一名军人,却必须明白且始终坚持,伤亡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为避免战场送命,宁可训练场流血。任何看上去体现着人性关怀的冠冕堂皇的口号,都必须谨慎的提防落入“消极保安全”的窠臼。是的,军人是一种荣誉,军队意味着奉献牺牲。军队的任务是保家卫国;军队不是福利院,更不是收容所。
部队里这样的军人很多,虽然拿着不多的工资与津贴,过着几乎与外界隔绝的生活,默默地做着平凡的工作,但他们以一颗善良的心,实践着自己做人的信念和价值,让军徽闪耀,为军旗增辉。
和平年代的军人
前段时间,网上流传着一篇名为《我为什么要转业》的文章,诉说现役军人的苦闷与无奈,在官兵中广为传看,引起了不小的共鸣。虽然文章的视角我不赞同,但却不得不承认,文章反映了部分现实的状况和部分军人的真实想法。
在某些方面,“当兵的”就是一个令人心酸的称呼,蕴涵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艰辛。对于军人,上阵冲锋、甚至洒血疆场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欲知肺腑同生死,何用安危问去留?需要更多勇气的是平日的辛酸与无奈。
由于保密的需要,对外联系受很多限制,手机、网络自然都不能用,只好拿起笔,铺平稿纸,写起信来。“多亏有一双会贴邮票的手,于是灯光便枯黄,夜梦便温馨,日子便每天开出一朵小花来。”对于这些穿军装的人,有时,思念也会是种幸福。
部队更多的讲团结、协作、分享,而非竞争。比如考核,像五公里这些项目,都是记连队最后一名的成绩作为集体成绩,个人成绩再突出也于事无补。这时就要看主官的组织能力和联队整体的协作精神。也因此,多讲融入与整齐划一,并不鼓励冒尖。
军人很少能存私心。特别是导弹部队,千人一杆枪。任何一个号手,都必须得到其他号手恰到好处的配合;号位不论主次,任何的差错都可能导致不可估量的后果,因此决定了必须“我为人人”。在军队里,《秦风》中“与子同裳”并不是什么夸张的描述。
军人有雷厉风行的作风。这不是要求,实在是一种习惯。刚到部队的那天下午,陆班长就告诉我,部队没有“稍等”。这种作风不但体现在执行命令与训练,更体现在日常的生活中。时间就是生命,对军人来说才有看得见的实质意义。
军人普遍好战,大概与对一成不变、没有波澜的生活厌倦也有关系。军事训练之余,难免生出豪气来。没有仗打,便想象故去的将士纵横疆场的旧事和冲锋陷阵的情景。旗角倚风时弄影,马蹄经雨不沾尘,常恨未能生于草原,不能策马驰骋。和平年代的军人,纵有金戈铁马,却不能冲锋陷阵,注定要甘守寂寞,平凡无闻;然而,始终不变的是那份责任意识和奉献的情怀。
且不说九八年的大洪水,这个因水多灾的季节,军队已经付出了牺牲。然而,这却是军人的本份,就如同一首军歌所唱的:
“也许我告别,将不再回来,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
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你是否还要永久的期待?
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珍惜穿军装的荣誉
军训时不搞体能,只训队列和内务,而且标准不高。但是,对有些可能还是第一次走出家门的小娃娃们来说,大概也要受些委屈、吃些苦头了。
众位学弟学妹参加军训,最重要的是注意珍惜穿军装的荣誉。军人对于军装有着特殊的感情。这种感情会转化为对穿军装的人的要求:如果你穿着军装,那么,你必须配得上它,不能丝毫有损军人荣誉。穿着军装无形中就意味着一种责任,于国家,于民众,就意味着在困难和危险面前挺身而出。
另外,要有训练的意识。军事训练就要有军事化的思维:服从是军队最大的道理,命令便是一切。部队有句话讲,“合理的要求叫训练,不合理的要求叫磨练。”我们军训时因为某一简单动作的多次重复练习而与教官发生矛盾,现在看来实在是非常的幼稚——抗命在军队得不到任何的道义支持。
军训时不会有人把你当孩子看待,因为与义务兵本来就是同龄人,甚至年长些。我们同年兵,虽然户口上都已成年,但实际一般十七八岁,很多十五六岁。在军人的心目中,部队有小孩,简直是笑话,谁保卫谁?
部队有句话讲,“出门看队列,进门看内务。”队列训练从立正开始。看似简单的立正,恐怕要算要求最高的队列动作,因为它是其它一切动作的基础。我们新兵连每次训练前都是先站一小时军姿,站得身体僵直,没有两三分钟活动腿是抬不起来的;遇到会操则至少两三小时。不过与警卫连相比,就只有惭愧的份,与仪仗队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据说他们训练的要求是“两小时不晃,四小时不倒”。军训一般十分种以内,不会超过十五分钟。齐步是军人行进的常用步伐;正步分列式时用,是最辛苦的步法。
内务卫生具体说来,包括床铺、班用柜、战备包等项内容,以床铺为重点,床铺又以被子为重点。“床铺应当铺垫整齐”,但铺平床单实在是一门很深的学问。刚到新兵连,班长首先就教铺床单;从哪开始从哪收尾,怎样撑展怎样收边,如何叠角如何压线。“被子竖叠三折,横叠四折”,说得更简单,几乎没有要求;但这就意味着质量上永无止境,没有最好,只有更好。习惯上最基本的要求是严丝合缝、棱角分明、方方正正。让一床被子成型,要做许多细致辛苦的基础工作。我刚到新兵连,就连推了三天被子。被子摊开平铺在水泥地板上,跪着用小凳面推,膝盖酸痛。交替着也用铁锤砸,和建房修地基一样。务要将棉花砸实,被面推平。部队在这方面表现出突破传统的创造性思维不能不令人惊叹,以往用压路机压过,在水缸泡过。大概成型后,用尺子按规定划线,再用铁锤砸出痕来,平日就用肘压、指捏。小件物品的摆放也有细致的规定。比如毛巾,先沿长边对折,次沿短边对折,后沿长边对折搭在床头横杆上,开口相对门向里,距床架两指,如同《队列条令》对队列动作的规定一样严格。班用柜内物品摆放标准与此类似。
遇有检查,内务就得特别加强,标准的高低视检查的级别而定。这些时候,当过兵的人都知道,“匪夷所思,无所不用其极”。
根据以往经验,还特别提醒一点,要时刻、非常地注意教官们敏感的自尊,以避免矛盾。
或许,有人要疑惑我将北大“自由、民主”的信念竟然背叛得如此彻底,然而我实在要请诸位同学相信,“自由、民主”的精神万万不敢背忘,追求不会懈怠。我认同这样一句话,“Man is free if he needs to obey no person but solely the laws.”因此,我始终是自由的人。
或许,有人也要怀疑我是向往烽烟四起、征战不休的好战分子,然而这实在不是我的本意。假使我们不去打仗,敌人用刺刀杀死了我们,还要用手指着我们的骨头说:“看,这就是奴隶!”尚武的精神必不可少。弱者只能接受施舍,强者才有自由与和平。
我会站好每一班岗!
(作者:高明,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03级本科生,现服役于云南楚雄某炮兵部队。)
文章来源:北大青年
编辑:尧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