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二十九周年

许德珩

五四运动到现在已经是廿九周年了，在这廿九年的长期岁月中，中国的学生青年，仍然是这样的受着苦难迫害；中国的教育界及其人士，仍然是千磨百折，动荡不安；中国人民大众所千呼万唤的德先生赛先生，仍然是停滞在险阻艰难的途程中不能前进！使我们曾经参与过这一运动的人，遇到这个日子，真不胜其惭愧与感喟！

五四运动是中国的学生运动。它对外是要求民族独立，对内是反抗封建政权；它是中国青年要以人民大众的力量反抗帝国主义侵略，摧毁封建军阀的运动，由这一运动，展开了以后的革命道路。现在虽然已经快三十年，而它的精神，仍有为我们不能忘记的：

第一：使我们不能忘记的，是当时学生那种团结互爱，敢于担当的精神。“五四”那天，北平城里几千学生破天荒的到街头去示威游行，火烧了曹汝霖的住宅，并且以群众的力量惩罚了当时的卖国贼章宗祥，结果三十二个学生当场被捕了！当然从统治者看起来，这是一件了不得的事，聚众游行，打人放火；在现在的人看起来，也的确是一件天大的了不得的事！这样一件了不得的事件之发生，统治者是不会探求其根因而深自反省的。他们总以为这是由于少数人操纵“刺激”而成的，因此就以为只要把这些少数人逮捕起来或是杀掉，问题就可以消灭，运动就可以镇压下去。那晓得三十二个学生被捕以后，学生不惟不退缩，学生运动不惟不平息，当晚，各校的学生几千人就在北大三院礼堂集合起来开会，认为这个运动是大家的运动，不是三十二个人的运动，不能单独的让三十二个同学吃亏。要坐牢大家都坐，他们以全体坐牢来做三十二个同学生命安全与身体自由的保障，在当日那样极端恐怖的局面下，散会以后居然有许多同学奋勇的去探监，坚强的走向监狱里去！第二天，这样的人更多，一直到三十二个被捕同学完全释放为止。“团结就是力量”我们现在回想当时学生们那种团结互爱敢于担当的精神，是值得纪念而不能忘记的。

第二，是当时的先生们不畏强暴爱护青年的精神，其代表我可以举当时的北大校长蔡孑民先生。蔡先生平时对学生虽然常说“求学不忘救国”的话，但“五四运动”蔡先生在事前是没有与闻的。他于学生的爱国行为是既不阻止也不鼓励的。可是“五四”当晚，当他一听说学生被捕的消息后，就马上来到学生大会的会场，向大家说：“你们安心，被捕同学的安全，是我的事，一切由我负责！”他于是就往来于总统府，国务院，教育部，军警机关营救。那时负政府行政总责的是国务总理段祺瑞，是个专横而顽固的人物；负北平治安责任的步军统领王怀庆是个粗暴的军人，绰号叫做屠户。蔡先生当时为营救学生，是受了相当屈辱的，这我们可以从学生出狱以后，他被迫出走的一封信中所说“杀君马者道傍儿，民亦劳止，迄可小休，我欲小休矣！”几句话中看得出来。然而他不管怎样受屈辱，总是负责营救学生，一个人的力量不够，集合起北平各学校的校长共同起来营救，北平各学校校长的力量不够，集合起朝野名流共同起来营救，记得当时的孙中山先生，康有为，梁启超，孙宝琦诸先生都为学生主持过正义的。“学生无罪”，“青年是纯洁的”，当时北方如陈独秀先生等所主办的“每周评论”是这样说的，南方如戴季陶、朱执信先生等所主办的“星期评论”中也是这样说的。现在时间一去快三十年，回忆当时的先生们那种不畏强暴爱护青年的精神，更是值得我们纪念而不能忘记的。

如同刚才所说，统治者对于学生运动，总以为是少数人操纵指使的，而当时被认为操纵指使的人就是蔡孑民陈独秀这些先生。三十二个被捕的学生释放以后，他们就来压迫蔡先生，要他辞职，以为这个发纵指使的人去掉了，学生运动就可以消灭了，蔡先生真的于被捕学生营救出来以后，被迫辞职，离开北平，学生运动是在蔡先生辞职以后才真正的爆发出来，北平中等以上学校学生联合会也是这以后才组织起来，教职员联合会也是这以后才组织起来，师生也是在这以后才真正紧密的结合起来，商人，工人是这以后才联合起来，他们罢课，罢市，罢工，以至于要求的目的完全达到。

“团结就是力量“，学生们的团结，师生间的团结，学生与社会的团结，以群众的力量，制压暴力，不牺牲少数人，这种精神，是值得纪念而不能忘记的。

五四运动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三十年前的运动，到现在虽然有值得我们纪念不忘的地方，然而时代是前进的，今日的世界，今日的中国，从进步的方面说，都不是“五四”时代的，今日的中国青年，当然要而并且也已经跨越“五四”前进一步，我们不要追赶时代，为时代遗弃，而要把握时代，创造时代，是这样，今日纪念五四，才成为有意义的。

编辑：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