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着路旁的一棵树,老赵对我们说:“看见没有,这棵树又粗又壮,枝叶茂盛得张牙舞爪,但是它的躯干歪歪扭扭,最终只能做劈柴添进灶坑烧火了!”对着山坡那片树林,老赵又对我们说:“这林子里的树虽然细了点,但是它的主干又高又直,将来一定是栋梁之材。”从那次郊游以后,我们就成为老赵的树,并且茁壮地站在林子里。
老赵是我的大学老师,第一眼看见他,你可能会觉得他是一个粗人。他衣着不修边幅,身穿西装,头戴一顶普通的蓝布帽,脚穿一双布鞋,显得不伦不类,再加上他矮而臃肿的体形以及粗俗的语言,不免令看到他的人心中窃窃发笑。老赵说自己是工人出身,在鞍钢的炼铁厂里抡了八年的铁锤。这更和我的判断对了号——老赵确实是个粗人。
我们在背后谈论这个可爱的老头时,被中文系的一个师哥听到了,他警告我们:别小瞧这个老头,他表面粗,内里的文学功底很厉害。师哥给我们讲老赵的逸事:鞍山师范专科学校在1978年刚成立的时候,师资非常匮乏,便四处求贤。有人举荐说鞍钢有一个工人文化水准很高,调他来试一试?
大学老师必须有真才实学,绝不能是平庸的泛泛之辈。负责考核的学校领导对老赵说,你把屈原的《离骚》给我们背诵几句。老赵说我全都背诵下来行不行?考核的人说那最好!老赵又说我从后往前倒着背行不行?考核的人惊愕。老赵就此走进了大学课堂。
老赵在课堂上对学生要求很严格,但对有才学的学生特别偏爱,常使我们心生嫉妒。我的同桌阿军,诗歌写得特棒,是中文系有名的才子。此君生性活泼动如脱兔,但老赵的课他从不敢造次。一次,老赵在古代汉语课上讲《诗经》的《氓》篇,“氓之嗤嗤,抱布贸丝……”老赵讲得天花乱坠,忽听座下有人击掌哈哈大笑。老赵刚想发怒,回头一看是才子阿军,便转怒为喜,微笑道:“原来是诗人兴奋了!”引得大家一笑了之。
我们上学的时代,学校严禁学生谈恋爱,如有违犯者有被学校“挂科”肄业的危险。但20多岁的青年男女在一起怎能不燃起激情的火花呢?发乎情而不能止乎礼的大有人在,阿宾和阿玲即是如此。老赵知道后,首先给了他们当头一棒。在一次古代汉语考试后,成绩还没有出来,老赵就宣布:阿宾和阿玲双双59分——刚好不及格!一对恋人如霜打的茄子般蔫了。
三天后,老赵拿了一本美国作家斯陀夫人的小说,给阿宾和阿玲下达一个命令:用一个星期时间,共同阅读这部小说,如果找到书中最有价值的一句话,就每人奖励一分。还好,那次风波后,我们全班同学都记住了斯陀夫人的那句名言——“不要为了一时的快乐而付出一生的代价!”以至于在毕业后参加阿宾和阿玲的婚礼时,我们还能一起熟悉地背诵,现在仍然清晰地记得。
老赵对来自贫穷农村的学生特别地重视,往往倾注更多的爱心。俗话说:小家的孩子——没见过大世面!我们这些农村的孩子虽然天赋不差,但各方面的能力远不能和城市里的孩子相比。我最苦恼的是分析辩论课,我不擅言谈,回答问题拘谨、胆怯而语无伦次,因此常引来同学们的嘲笑,也总是没有举手发言的勇气。可是,老赵偏偏和我作对,总是点我回答问题。同学笑我时,老赵就引用庄子的话告诫他们:“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后来,我因思辨能力强成了班级的佼佼者。以后的历次同学聚会,我都是组织者之一。
在大学的最后一年,我们曾听过一次学术报告。讲学的是当时北京大学中文系主任费振刚教授。费教授的学识和名气让我们望尘莫及,但报告结束后费教授要特别拜访的一个人,就是老赵!原来老赵是费教授的同学,曾是当年北京大学的高才生。这时,我才忽然觉得这几年的光阴白白地虚度了,没有向老赵更多地求教,这成了我一生的憾事!但是,我也感激老赵,毕竟他的为人之道、为师之道已经毫无保留地传给了我们,我完全明白了他让我们都站成一片树林的真正含义。
屈指算来,我大学毕业已经20年了,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老赵已经离开人世10多年了。我仿效宋朝书法家米芾的诚挚,站立起来,为怀念老赵——我的恩师赵存伟先生,长施一揖致敬!
(作者单位系辽宁省台安县新开河镇中学)
编辑:碧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