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讨中美日安全关系对东亚安全环境的影响,首先是因为中美日是东亚地区三个很重要的国家。更重要的是三国在处理东亚的安全事务中,客观上存在着某种程度的互动关系。这里所谓的三边互动关系不是所谓的地区性战略三角关系,而是指事实上三国中任何一国针对东亚安全事务、甚至仅仅是有可能引起地区安全形势变化的政策调整,都会引起另外两方的关注,甚至以实际行动做出反应,包括程度不同地调整各自的防务政策和针对特定的地区事务的政策。 一,中美日的东亚安全政策。 任何国家针对特点地区的政策都源于该国的安全战略,中美日对东亚安全事务的政策同样必然反映它们各自的安全政策。首先分别探讨三国的安全战略,特别是对东亚地区的战略设想,是理解三边关系的基础。 1、美国的东亚安全政策 美国的东亚安全政策具有扩张的性质,这基于两个基本判断。第一是从美国扩张历史的角度看,当前美国正处在包括反恐战争这种特殊内容的大规模军事扩张期。第二是受美国全球战略的带动,美国在亚太地区也进入军事扩张期,而且很可能是全面和长时间的扩张。尽管在反恐战争的影响下,美国的亚太安全战略正越来越多地包含消除非传统安全威胁的内容,但是进行地缘政治斗争仍是其主要方面,美国在亚太的军事扩张明显地带有比在其他地区强烈得多的地缘政治斗争的色彩。加强在东亚地区的军事存在、扩大军事基地、确保在更多国家的军事准入,成为当前美国东亚安全政策的突出特征。 2、日本的东亚安全政策 日本的东亚安全政策正进入一个大幅度调整和动荡的时期,其突出的特点是以成为“正常国家”为主要动力和旗帜,以美日军事同盟为依托,不断强化军事力量,争取扩大在东亚安全事务中的发言权,加强对东亚安全形势的影响力。 同美国一样,实际上也是在美日同盟的决定性影响下,日本的东亚安全政策也是以进行地缘政治斗争为其首要目标,并据此制订其防务政策。正是根据这种指导思想,并在相当复杂的国内政治的影响下,也部分地是由于对中国迅速发展的担忧,蓄意地煽动“中国威胁”等,正成为日本落实其东亚安全政策的一个组成部分。 3、中国的东亚安全政策 中国的东亚安全战略受两个基本因素的制约。首先是以发展经济作为战略优先的国家大战略,决定性地塑造了中国东亚安全政策的基本特征,包括积极防御的军事战略和推动合作安全、争取用和平合作的方式消除威胁并尽可能不树敌的指导方针。 其次是受到台湾问题的严重影响。遏制并随时准备用军事力量彻底摧毁台独,阻止外部势力染指台湾或怂恿台独铤而走险,在中国的东亚安全政策中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而且随着台湾内部局势的变化,有可能正变得越来越重要。 当然也不必否认,在经历了上个世纪将近20年的经济高速增长以后,中国的国防现代化在一度近乎停滞以后,正进入一个高速发展时期。维护主权与领土完整,遏制和最终击败可能出现的台独重大事变,从某种意义上说,不过是为中国必然要实现的国防现代化增加了更强的动力和紧迫感。 如果归纳对以上相当简单地陈述,不难发现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即不论中美日基于什么理由,在东亚正形成三个大国军事力量迅速甚至可能是竞相增长的局面。 二,中美日安全关系的基本特点。 对东亚安全环境的未来发展的任何思考都必须关注上述基本事实,这是探讨中美日三边安全关系的主要根据。随之而来的基本问题是三国安全关系互动的基本特点。从以往的模式看,中美日安全关系的发展并不是均衡的,主要是两个因素在其中起关键性的作用。 其一是美日安全同盟。不论在冷战期间还是在冷战结束后,美日军事同盟对于东亚安全环境均有重大的影响。冷战期间,美国在亚太的主要军事行动都同美日同盟密切相关。冷战结束以后,美日同盟继续支撑着美国在亚洲的重大军事行动。美日在未来很长时间将保持加强同盟的意愿,并继续为加强同盟共同努力。 从美国方面看,九十年代中期以来,美日同盟在美国亚太安全战略中的地位有增无减。美国企图将美日同盟作为应付亚太地区各种危机和冲突的工具。 更为重要的是,美国也将美日同盟作为防范中国和保持美国在东亚政治影响力的支点。未来随着美国战略重点向亚太倾斜,美国会更加倚重美日同盟,为加强与日本的关系投入更多的资源。美国会不断用言论和行动表达对日本本土、钓鱼岛等防务的关心与保障。 日本同样有维持并强化美日同盟的强烈意愿。在冷战期间,日本受惠于与美国的安全关系。冷战结束以后,日本认为,它在亚太仍然面临复杂的安全形势和潜在的安全威胁,如果放弃或削弱与美国的安全关系,日本要作出任何战略性选择都极其困难,而且很可能是得不偿失的。 从日本的国家战略角度看,如果没有美国的支持,日本不可能实现其所谓“正常国家”的战略目标。在地区安全事务上,如果没有美日同盟,日本介入诸如朝鲜半岛、台湾海峡、南沙群岛等问题,便缺少理由和支撑点。如果日本不介入这些热点,它在东亚政治和安全事务中,就会缺乏“存在感”。当然,日本也在利用美日军事同盟,削弱中国在东亚安全事务中日益扩大的影响。 其二是中美安全关系。中美安全关系是中美关系的一个组成部分,其状况和特性与中美关系一样,合作与冲突并存,而且由于台湾问题的存在,双方还存在着发生大规模军事冲突的可能性。 经过十余年的发展,现在的中美关系已经基本摆脱冷战后期以战略合作为基础的特征,形成了一种可以说是“相互依存不断上升的竞争关系”。所谓相互依存不断升高,即指中美关系存在一些使双方都不能自行其是的重要因素,否则双方都将蒙受难以承受的严重损失。 例如在“911”恐怖袭击以后,美国与中国安全合作在明显增加,美国在反恐战争中明显地需要中国在中亚、南亚和东南亚给予合作。在东亚地区,美国在朝鲜半岛无核化方面,对中国的倚重日益明显。 中美之间存在竞争主要是指对亚太地区影响力的竞争。尽管中国并没有挑战美国地位的意图,随着中国综合国力的提高,客观上必然会对美国在东亚的地位造成冲击,这是美国不得不面对的现实。美国已经感受到中国在东亚地区的影响力日益扩大,同时美国寻求一项对抗性政策的着力点越来越少。“911”恐怖袭击以后,布什政府为应对中国发展在东亚对美国的影响,已经形成了基本的政策框架,即在争取与中国合作的同时,加强对中国的战略防范。 美国的对华政策过去是、现在也是在交往与防范中摆动,摆动的幅度不可能超出中美关系的本质给予的规定性。未来美国不得不面临两个趋势。第一,美国寻求与中国对抗的政策将越来越困难,它在亚太地区与中国对抗的着力点越来越少,对中国扩大其影响力基本上是无能为力的。 第二,随着中美相互依存度继续升高,美国将逐步接受中国的影响力在东亚扩大的现实,承认在东亚诸多安全事务中,美日同盟并不能取代与中国的合作。 迄今为止,中国仍然将实现既定的发展战略作为首要目标,未来相当长的时间里,都不可能将追求境外权势作为国家战略的目标。中国在处理东亚安全事务时,将争取与美国进行合作,在不能合作的领域,也会继续力求避免导致与美国发生对抗的任何行动,除非美国在台湾问题上蓄意地挑衅。 与美日同盟和中美安全关系的发展相比,中日在东亚安全事务中的关系是相当含混和不确定的。从中国的立场看,这种不确定目前主要根源于日本安全战略正处于转变过程中。日本在日美安全同盟最终将扮演何种角色?日本在最求其“政治大国”地位时,将如何定义它与中国的关系?日本的军事力量的发展方向?等等问题,均在迅速演变之中。两国间一些可能会影响地区安全事务的分歧,未来是逐步消弭还是渐次扩大,都有待观察。 这里需要指出的事,从历史的进程看,中美日之间过去似乎不存在所谓三边的安全关系,只能说是中美之间的安全关系,或者美日同盟与中国之间的问题。只是由于日本试图在东亚安全事务中扮演更积极的角色,以及中日关系中出现的变化,而且在安全领域主要是消极的变化,才逐渐浮现出三边关系的轮廓。未来日本的东亚安全政策、以及在该政策基础上日本对美日同盟的实质性看法,非常值得关注。在面临一些特殊的事件中,美日同盟中未必不会出现尾巴摇狗的情况。 综上所述,中美日在安全领域的关系总地说来,仍然是日益发展的合作与对抗性的矛盾共存。在对抗性的矛盾中,美国和日本在热衷于地缘政治斗争并为此需努求牵制中国方面,是有共同利益的。 三,中美日安全关系与东亚安全。 在分别分析中美日三国的东亚安全政策、三国之间的相互关系等问题后,需要进一步回答的问题是,三国的安全关系将给东亚的安全环境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如果要相对完整地了解、认识和把握中美日在东亚的安全关系,还必须将它们放到东亚安全环境中进行考察,因为在当今的东亚地区,任何国家或国家联盟,都不可能在地区安全事务上为所欲为。任何国家的战略选择都将受到这个地区的基本安全环境的制约。 本文所谓的安全环境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这个地区存在的安全威胁及其特点;一是这个地区的基本的安全结构。前者是三国当前必须要准备解决的主要问题;后者是三国解决问题的客观制约。 关于东亚地区的安全威胁。 美国尽管热衷于地缘政治斗争,将中国视为战略竞争对手;日本尽管对中国心怀不满,试图从煽动“中国威胁”中渔利,但是它们在东亚地区面临着形形色色的和实实在在的传统或非传统安全威胁,有些还相当严重。换句话说,美日同中国在东亚地区面临的现实安全威胁有相当多的部分是共同的。 东亚地区已经积聚了大量会导致未来出现不稳定甚至大规模冲突的主要因素,包括: ——东亚是恐怖活动频繁的地区,当前已经成为美国反恐战争的第二条重要战线; ——世界上潜在的地区冲突在这里空前的集中,其中包括朝鲜半岛、台湾海峡、南沙群岛等; ——是核国家较多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导弹技术扩散较多的地区; ——是大国激烈竞争的地区,世界几个主要国家中有五个直接影响着该地区的安全形势; ——东亚一些中等国家之间也存在程度不同的矛盾,那些矛盾也有可能是导致冲突和混乱; ——东亚地区还是一些非传统安全威胁的孳生地,如贩毒、国际走私、非法偷渡,等等。 这种极其复杂的因素交织在一起,严重威胁着东亚地区的稳定与和平,在客观上形成了推动有关国家在安全领域加强合作的巨大动力,并促使它们不得不认真考虑追求合作安全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关于东亚的安全结构。 首先必须了解,长期以来,东亚地区的安全形势是由地区外的强权左右的。历史的进程表明,直到冷战结束,东亚的安全形势从本质上说都是由大国关系决定的,东亚的稳定是靠大国之间不断变动的均势维系的。冷战后全球形势不断发生变化,东亚安全环境也在变化,但是大国关系至少到目前为止,仍然发挥着关键性的影响。只不过在安全环境已经发生变化的情况下,大国关系也呈现出不同以往的新特点。 冷战后有关大国在东亚地区有着一些相互影响、相互抵触的主张或政策,并被付诸实践,其结果是导致了冷战后东亚地区的安全结构呈现出多元的发展形态。这里既有美国主导的各种双边安全同盟(如美日、美韩同盟),也有与美国无关的名目繁多的双边安全安排、包括安全合作在内的伙伴关系(如中俄、中日、日俄等等);除双边安全关系外,也存在一些有美国参与或没有美国参与的多边安全机制或包含安全议题的多边机制,如1994年成立的东盟地区论坛、1999年东盟首脑非正式会议形成的“10+3”框架、美日韩安全合作论坛、美日韩俄正式会谈等等;还有一些所谓“第二轨道”机制,如1994年成立的亚太安全合作理事会、中美日三方学者对话、中美“二轨道”安全对话,等等。 东亚安全环境的上述特点在客观上规定了中美日三边安全关系互动的基本限度。首先,中美日是东亚安全结构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可以说东亚目前其主要作用的战略均势,本来就是由三国的安全关系决定的。其次是在战略格局大致稳定的情况下,中美日安全关系的现实内容应该而且实际上也是以合作为主,如在反恐、维护海上通道的安全、解决朝鲜半岛无核化问题、消弭地区动乱等等领域。 相对稳定的大国均势格局、正在逐步扩大的共同利益、面临的共同威胁、一个国家或传统的军事同盟均无法应对非传统安全威胁等等因素,决定了未来中美日三国在东亚的安全关系将是在相互制约的大前提下,针对不同的问题进行多种形式的合作。从这个角度看,三国共同谋求在东亚建立起以合作安全为主体的安全体系,是合理的选择。 (作者为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