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者,我读的书几乎都是和专业有关的。古代优秀的文学作品固然可以怡情养性,给人美的享受。但是如果以专业研究的眼光来看,主要的乐趣却在于新的领悟。特别是阅读经典作家的作品时,有了新的体会,还有助于认识文学史上的一些重要问题。 比如杜甫是大家所熟知的,千百年来评论实在太多,几乎很难再深入下去了。但是如果在细读中透彻理解了作者的用心,仍然会有新的感受。就拿他的一首名作《江汉》来说:“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这首诗作于杜甫病逝前一年,一般认为诗意是写他飘泊江汉的孤苦以及希望老有所为的壮心,这理解当然是不错的。但如果细读第二联,就会发现它有更深的含义:古人向来以浮云比游子,陶渊明也曾把自己比作“暧暧空中灭”的孤云,那么这与天共远的片云就不仅是形容自己的漂泊无依,更是甘愿随着自己的理想孤独地消失的象征了。同样,与月同孤的诗人固然是孤单的,但明月的皎洁和孤清不也象征着诗人光明的心地吗?这云,是短暂的,犹如人的生命;这月,却是永恒的,犹如诗人的精神。那么“乾坤一腐儒”这句诗正是杜甫对于自己的一生所作的一个高度凝练的概括了:汉高祖说为天下不用腐儒,毕生奉儒的杜甫在这乱世中真正体会到了自己于天下的无用。这是何等的痛楚和无奈!然而乾坤之间只有他这个腐儒直到生命的尽头还没有放弃拯世济时的壮心,这难道不是伟大的孤独吗?杜甫显然是甘心于这种孤独,并坚信自己能够因此而获得生命永恒的。悟出这一层深意,就感到杜甫的伟大不仅在于始终忧国忧民,而且在于他对人生的意义、对于自己的历史使命乃至在天地宇宙间的定位具有深刻的思考。伟大的经典作家不是一次就可以读懂的,当你在反复的阅读中有新的体悟时,你就朝他走近了一步,当你发现他那深邃广阔的精神境界正逐渐地展示在你的眼前时,那还不是最大的快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