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早报4月1日(记者 阳敏)报道 关于“大学语文”教育改革和“大学人文”教育的讨论曾是热闹的话题。新近由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大学文学》读本中,三位主持编撰的学者钱理群、李庆西、郜元宝在开卷题为《〈大学文学〉:改良〈大学语文〉的一种思路》序言中,明确对沿用多年的“大学语文”的概念表示质疑,并提出“大学文学”的概念,强调让大学生直接阅读文学经典,通过文学教育培养学生的人文修养。 钱理群对该书的编写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钱理群说,“就我个人来说,之前一再关注中小学语文教育,所以从中小学语文教育的角度来说,‘大学语文’从概念上就是‘中学语文’的样子,我开玩笑说,“大学语文”就变成高四、高五语文。” 他说,中学语文包括文学的内容,但彻底以“文学”取代“语文”,他认为也是不可取的,中学阶段的语文教育还是应当以训练学生运用语言文字的能力为主。但大学的语文教育则要侧重文学熏陶。 其次,我们还面临着母语的危机,很明显,现在大学生对于中国语言文字的情感比较单薄了。我很担心将来某一天,英文可能取代中文。不久前,北大改革曾提出规定,不能用外语讲课就不能当教授,结果被教授们坚决抵制掉了。但是,这种母语的危机还是存在的,现在很多大学生可以说很流利的外语,可是中文却很糟糕。大学文学就要让他们感受到母语的魅力。 钱理群说,编者针对的是现在大学生的精神状态,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全民精神状况。现在的人心灵越来越粗糙,丧失了对美的感悟能力,越来越物质化、功利化,是一个实利主义、消费主义、物质主义的时代,精神没有了,心灵的根失去了。最大的危机是心灵危机。 该书强调文学经典阅读。现在学生不读经典了,不读原著了,爱读快餐的东西、网上的东西和大众文化的东西。依他的观点,大众文化是人类文化的平均数,一个人靠平均数成长是不够的。 读经典,在他个人看来是和大师对话,读莎士比亚,就是和莎士比亚对话。今天的文学教育本身有个很大的问题,人们越来越知识化、理论化,而缺少对文学本身的直接感悟。文学的第一感悟是最重要的,因为文学是要用心灵去接触的,而这些都没有了。中文系的学生拿到一个作品,就能滔滔不绝地说出一套理论。北大中文系的学生最爱这样,任何一个话题出来,他们马上就能建构一套体系。 对个人而言,内心深处,是有文学情结的。钱理群说,他在年轻的时候没有机会多看作品,很大年纪了到北大读书,更加关注思想、文化方面的问题。在鲁迅研究方面,他没有把鲁迅当作文学家来研究,这是他的缺陷,也是中国鲁迅研究的一个缺陷。这是文学本体的失落。 钱理群指出,人文教育首先不能去掉文学,但现在流行的“人文”教育讲的是大文化,讲法律、讲经济、讲历史、讲公民、讲权利,这些基本上是从理性上来引导学生,但不能忽略人的感情、心灵、审美,同时还有语言的问题。我们要讲的“文学”教育就是针对时下“人文”教育缺失的一部分。 他说,书本的对象是非中文系专业学生,在他看来,主要是学习大师的经典的著作。每个民族,大师都有两种,其中一种更具有原创性,这些人的思想会成为民族思想文化的源泉。这些人起什么作用呢?当这个民族碰到问题的时候,都可以到他们那里去寻找答案。比如英国的莎士比亚,俄国的托尔斯泰,法国的雨果,中国的屈原。 编书从来就有选者个人的意见,这是很正常的。不能要求一个选本为所有人接受。事实上,编者也不是完全以鲁迅作为衡量标准的,而是尽量地多元化。 钱理群说,他个人比较接受鲁迅的文学观念,文学是引人心者,就是把人的灵魂搅乱。我觉得现在大家的灵魂过于平静了。搅乱他们,让他们去思考一些问题。而且现在文学越来越小气了,所以要选大气的文章。为什么不选徐志摩?徐志摩满天飞,包括郁达夫,用不着他在大学讲了,学生已经接受了,而且已经接受得有点问题了。 钱理群谈到,在编选之前,编者曾经有过考虑,是不是从观念或理念出发?比如分为“情感篇”、“心理篇”,围绕几个文学“母题”进行编选,这样编法有个好处,就是主题鲜明。但有一个问题,文学作品是浑然一体、极为复杂的,并不能把它肢解成各种要素,一篇文章可能同时情感、语言都很好。不想把文本知识化、定义化,只是把一个原本给你,让你直接接触文本,从心灵、情感、语言、思想各个角度去体悟。而我们在写解说的时候,也尽量地体现出作品的丰富性。编者也没有按诗歌、散文文体来编选文本,因为这太专业。 编者试图在整个编选中,实现古代文学和现代学者间的对话,作家与作家之间对话,读者与潜在的编者之间的对话。比如,周作人是很推崇陶渊明的,而鲁迅却对陶渊明批评很多。于是我们在周作人选文后的参考文献中分别列出了朱光潜评陶渊明、周作人评陶渊明、鲁迅谈陶渊明三篇文章,这就构成了这三个人之间的对话。 钱理群说,北大的理科学生水平比较高,他一上课就受到拒绝。一个学生说,你讲什么经典,应该读快餐、快乐的东西。钱理群回答“我说,你坚持你的观点,我坚持我的观点。你们可以走,但只要你听,我大概就有本事让你‘洗手’。你们当中有一些人本来就应该学文学的,因为家长强迫你们学理工科,因此我要把你们骗到中文系来。结果果然上一届就吸引两三个人来考中文系的研究生。” 钱理群说,他从来不对他做的事情抱太大的期望,只要它能起到0.000000… …的作用,只要它不是负数,他就满意了。他将自己的理想主义称之为“低调的理想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