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研究中心 李鹏宇
1. 未名湖
踩着新鲜的雪花在湖面上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又一圈,耳机里是周杰伦随意而为的《威廉古堡》。仿佛真的就置身于一座中世纪的古堡,四周的风景全被白雪轻轻掩住,无声无息,像某棵树洞里冬眠的动物,思绪变得安全而慵懒。在这样的掩盖中,一些往事袭上心头,冬天突然拥有了暖意。
这是2002年冬天发生的事情。
未名湖其实是燕园的心脏,一年四季跳动出不同的旋律和色彩。春天妖娆,夏天雍容,秋天迷离,冬天沉寂。它存在于这钢筋水泥的都市中,经历时光变迁和世事纷扰,也许百年之前和百年时后并无太大变化,还是风花雪月,也还是高贵而自足。不能想象没有未名湖的燕园会是什么样子。没有湖水、诗碑、石屏风、墓园、花神庙、石坊、石屏风、博雅塔、钟亭的北大也许还是北大,但没有它们的燕园将再也不是燕园了。也许这些事物携带了太多记忆,没有它们,一切都会在无由无缘中显得突兀苍白,缺少说服力。
第一次见到未名湖,是一个晚春。沿着某个方向,凭感觉拐来拐去,穿过树林,眼前出现了一片湖水,微风中水波轻泛,柳枝摇曳。不用问,我想这就是未名湖了。只有未名湖才会有这样的成色,如生铁一般,比想象中还要深澈、饱满、孤寂、刻骨铭心,几乎高出地表;也只有未名湖才会让人冥冥中感到一些事物,比如那些早已消亡的文明、满清遗老遗少、历史……
从此,未名湖几乎慢慢变成了某种淡淡的思念。那是一种对美的事物才有的思念,即使近在咫尺,也会莫名惆怅。我深爱雨,也许是我命理中缺水。每当下雨,我都有在雨中漫步的冲动,这让我感到莫名的充实,尘世的喧嚣消失了,一切都被雨水和湿漉漉的空气清洗得干干净净。而秋天是北京多雨的季节,因此在我看来,初秋的雨天是未名湖最美的日子。绿树掩映之中,湖水、小岛、湖边的红楼和水塔,全在秋雨中陷入某种古典迷思,沉寂而朦胧。“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一千多年前的江南并未沉睡于水墨山水和唐诗宋词之中,它们醒在北方的帝都,在阴雨霏霏的未名湖畔,像一个关于前生的梦。
“月亮,北方的月亮
冰凉而锐利
悬挂于未名湖边的树枝
如同一副干净的农具
悬挂于骨骼 ”
这是我后来写给未名湖的诗歌。我试图用文字写下未名湖转移给我的黑暗,那是一种相形之下的荒芜和渺小,堵在灵魂的某个出口,欲罢不能。我想到了石器、青铜、爱情、根源、生命、远方…… 这些破碎的意象占领了脑海,纷乱迷茫,似隐似现,若即若离。但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说出未名湖。一种咫尺天涯的距离横亘于未名湖和我之间,我找不到词语表述未名湖的白昼和黑夜。我不能说出,也许因为未名湖早已化作我血液之中某种模糊的情绪,而言辞远不够精确,也远不够真切。
但是这情绪的的确确在那里长久地潜伏,会在某个柳絮纷飞的午后、皎月当空的夜晚、或烟雨蒙蒙的秋日,突然间流动起来,无可遁避。
2005年4月24日
2. 朗润园
朗润园是我求学的地方。
朗润园坐落在未名湖北岸的小岛上,四面环水,古树参天,曾经是满清王府和军机处所在地,至今还存有嘉庆帝亲笔题写的匾额和恭亲王奕忻的墨迹。作为满清圆明园的一部分,古人的亭台楼榭早已在百年前那场大火劫掠中灰飞烟灭了无痕迹,如今的几座四合院建筑皆为后人仿古之作。即便如此,朗润园仍然是北大最美的地方之一。在烈日炎炎的夏日,小岛四周的荷花盛开了,肥绿瘦红将岛上的庭院回廊装点得雍容典雅,韵味十足。到了冬天,皑皑白雪压住红墙碧瓦,淤泥露出干涸的湖水,树枝间鸟雀乱飞,别具一番风味。
我不是一个怀旧的人,但面对朗润园,偶尔还是会禁不住想象一百多年前王侯出没的景象。想象他们究竟用何种仪态举止打点国家大事,日出而至日落而归;想象那些悬系帝国命运的奏折如何被讨论、草拟、呈送而出;想象当日的小岛是怎样的门禁森严,神秘莫测。而更多的,我会问自己那些在封尘的彼岸拖着长辫身着官服、口操南腔北调的古人们到底与计算机时代的我们有何不同。也许他们内心深处的思虑盘算与历史这一头的我们并无二致,有着同样的喜怒哀乐,面对同样的是非恩怨荣辱盛衰,做着同样的反应和抉择。毕竟,人性的变迁何其艰难缓慢,从原始人到现代人,经历千百万年,其实仅仅迈出了一小步。历史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从井口望去,明知另一端不过是自己的一个倒影罢了,但却什么也看不见,因为那倒影早已湮没在如烟往事之中,被距离的黑暗紧紧包裹着,像猜不透的谜。
朗润园旁边住着季羡林老先生,八九十岁了吧,岛边山石上“朗润园”三字就是他所题写。但在朗润园学习的三年间我从未见到过他,只是偶尔会在杂志上读到他的一些文章。那是一些冲淡朴素的文字,记录着老人对往事的点滴记忆。对于我们,季老先生这些人就像是古书中的人物,活在一个迥异的时空,通晓一些奇怪的文字,做一辈子世人陌生的学问,冷板凳坐得怡然自得。对于北大,他们是最后一批旧式文人,出生在遥远的年代,经历过中学繁盛,也经历过西学东渐;经历过乱世的中国,也经历过重洋万里的欧美;经历过文以载道的尊容,也经历过师道尊严的毁弃与复苏。如今,他们散落各个院系,安居于燕南、燕北,以及其它地方,在关注或落寞之中走过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程。我试图弄明白这些老先生会用何种心思面对周围的时事变迁,用何种眼光打量我们的一切。但我得不出答案,毕竟这是一个关于两个世代的命题,复杂而艰深。
也许他们并不面对也并不打量,因为他们早习以为常。
2005年4月26日
3. 燕南园
燕南园有很多猫,各种各样的颜色,几乎都长得肥肥胖胖。每次从图书馆到宿舍,经过燕南园,都会看见一两只猫低着脑袋沿着草丛懒洋洋地走动。
有一年春节之前我陪一个女孩去喂猫。在夜色中的燕南园,走过一溜篱笆,看见几只猫卧在窗户下,窗内灯光昏黄。那是一座低矮的平房,外观破就,半围着一层篱笆,算是独门独院,但没有院门,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树,大概是果树,低低矮矮的。女孩把猫食放在窗前的几个盘子里,把专门从家里带来的水倒入另一个盘子,然后开始一个个叫猫的名字。不一会儿,窗台下聚集了好几只猫,有白有黑,它们从庭院的草丛中、果树下陆陆续续赶过来,急急地吃着东西。
有只猫一直一动不动,病怏怏地迷着眼睛。
“它怎么不吃东西?”我问女孩。
“怀孕了。”女孩一边忙着招呼猫们吃食喝水,一边轻轻地说。
我这才发现这只猫的体型的确与众不同,圆鼓鼓的,有某种富态。而别的猫虽然体型不小,但从鼓起劲吃食的样子看,都应该身手矫健。
越来越多地猫到来了,一大袋猫食很快就被吃光。女孩又打开另外一袋,倾倒在刚刚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里。
“这些猫一直是你在喂?”我知道女孩是专门从家里赶过来喂猫的,而现在是寒假,学校里学生所剩无几,如果没有人一直喂猫,猫会死光的。
“嘘”女孩指了指窗口里面,示意我说话小声点,“这些猫是好多同学一起喂的,我每周喂两次。”
“那猫食呢?那么多猫,估计有好几十只吧。”
“侯老师负担一半,剩余的同学们负担。这些猫繁殖太快了,我们正在想办法帮它们节育。”
我头一次听说人类要帮助动物节育,而且是帮助猫。想一想如果整个燕南园都充斥着猫,也怪可怕的。
“你说的侯老师,是不是侯仁之?”
“是啊,他就住这里。”女孩再一次指了指窗口,低声说。
原来这样,怪不得她怕我说话大声,原来是怕惊动了侯老先生。我站起身好好看了看整个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唯有冬天发黄的草丛在微风中发出丝丝响声和猫们吃食的声音,。我不知道那老旧房间里的主人正在干什么,或许在看电视,或现在案头读书。只感觉房间里昏暗的灯光透着一丝冷意。
是啊,这就是侯仁之老先生的住所。那个传说中大师级的学者、那个为命名湖题写名字的人、那个爱养猫的老人,就住在这座小院里,也许一住就是半个世纪。而不远处就是几栋小楼,其中一栋被修葺一新。
这种安排似乎也很正常,也还算贴切。一座小院、一个文人、一群学生、一群猫,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2005年5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