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的北京论坛上经常回荡着哈佛大学教授、燕京学社社长杜维明的声音，由他作为主要发言人的“走向对话的时代：同、异、和”以及“儒家与基督教的对话”这两场以“对话”为主题的学术活动均有不错的反响。显然，“对话”是杜先生此次北京之行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

杜先生非常认可他在北京论坛上肩负的重任，乐意作为中国文化的代言人，与具有基督教、伊斯兰教、佛教等文明背景的学者展开交流。用他本人的话说：“对话很重要，我们必须互相了解，即便是你的敌人。如果不了解，我们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为什么会恨、为什么会攻击、为什么会感谢！”

矢志不渝 力主文明对话

作为海外新儒家的第三代领军人物，多年来杜先生在世界各地奔走讲学，致力于将儒家传统精神与现代社会要素结合起来，阐释儒家文化的现代性。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哈佛大学另一位著名学者萨缪尔•亨廷顿发表轰动全球的《文明的冲突》一书时，杜先生几乎同时提出了“二十一世纪是文明对话的世纪”的论断，十数年间，他一直为促成、加强中国文明与其他世界主要文明之间的对话而不懈努力，可谓劳苦功高。今次应邀到访北京论坛，他一如既往地怀有与来自不同文明的思想家进行对话的期愿，希望以对话增进了解，以对话促进文明。

杜先生认为，当今世界文明格局总体上是，现代文明向后现代文明过渡、传统文明向现代文明发展这两种时空错位的文明进程共存，前者出现在西方发达国家，后者则反映了发展中国家的普遍现实。今天，当不同国家、民族的人们齐聚一堂讨论关乎文明的话题时，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在基本原则上已经形成了共识，都承认世界各地、各民族的文明应当互相尊重，在保持差异的前提下加深了解。这是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它奠定了文明对话的基础。

当然，有差异就会有分歧，在对话中，不同的人对同一个问题可能会有不同的认识。杜先生举了他在北京论坛北大专场中与都灵大学教授、欧洲议会议员瓦提姆先生之间的对话为例。两位哲学家关于文明对话的基本立场比较接近，交流基础比较厚实，但仔细分析还是有许多不同之处，比如对于传统的理解、对于传统与现代的结合问题、对于现代性的评价等等。瓦提姆是一位后现代主义者，他有一本著作名为《现代性的终结》，这显然是针对西方发达社会而言的；作为研究中国传统文化、关注中国问题的华人学者，在杜先生看来，中国还在努力发展自身的现代性。杜先生一直担忧科学主义在中国影响过大，而在早已走出理性启蒙阶段的西方，科学主义在学者眼中不成其为问题。这就是中西方由于视域和发展阶段不同所造成的关注焦点和思维方式的差异，因而还需要更多对话来弥合双方观念上的距离。

“文明不能单以器物论高下”

当代中国人多受西方思维方式和科学方法的训练，已经习惯于把科学技术水平高低和物质文明发达程度作为衡量一国、一民族文明优劣高下的标准。由此，人们自然而然会生出“文明对话何以可能”的疑问，换言之，低水平文明学习高水平文明是天经地义的，那么反过来，高级文明能从低级水平中学到什么呢？杜先生表示，单纯以器物之高下来评判一种文明的优劣，是十分偏狭的观念，文明的发达程度是不能简单用经济、科技、军事实力来衡量的。

他举例说，19世纪初的法西战争，法国依靠强大的军事力量征服了西班牙，但是西班牙的宗教和艺术远远超出法国，其绘画艺术直接影响了法国印象派的创作风格。

杜先生还重点拿中国和印度作了比较，他说，目前中国的科学技术在很多方面比印度先进，但是站在文化角度，从宗教、艺术、音乐等等方面看，印度对传统多元文化的保护传承与中国对传统文化的破坏疏离形成比较鲜明的反差，用长远眼光审视，印度的发展应当是后劲十足且特色鲜明的，现今种种迹象正越来越清晰地应证这一点。梁漱溟曾提出三路向的文化观，认为世界文明主要分为西方文明、中国文明和印度文明三种类型，西方文明具有侵略性，但中国必须学习西方才能生存，而西方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印度文明所具有的舍利观念或者精神修炼观念，会对追寻文明终极意义的西方年轻人产生强大的吸引力，现在越来越多的欧美青年热衷于到印度学习宗教和艺术，这是一个趋势。

寄语北大 期待能振兴传统

杜先生强调，过去定义的前现代社会、现代社会和后现代社会，主要受到进步主义思维方式的影响，认为人类文明的发展是线性的，每一种文明都要经历这几个相同的历史阶段。现在看来，这种判断过于简单了，后现代社会超越了现代社会的诸多问题，反而与前现代社会存在新的对话机缘。最简单的例子是，出于生态环保的考虑，世界各国开始重视对所有原著民及其原始宗教的保护，中国的少数民族、美国的印第安人和夏威夷土著等等，他们的文明开始跨越国界受到全球的关注，因为从他们的思维和生活方式中，处于传统意义上的现代社会乃至后现代社会的人们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不能简单把这些文化形态视作粗民文化，当成过时的东西而加以嘲笑和拒斥。

与杜维明先生的对话，让记者时时感受着他对儒家传统文化的热爱，感受着他对文明对话的期盼和信心。杜先生为儒家文化获得应有的国际尊崇而殚精竭虑，他对“思想风气常新、爱国精神厚重、学术传统悠久”的北大也寄予了厚望。正如他为北大新闻网网友的寄语所言：“关切政治、参与社会、重视文化的北大人，应可通过对话，培养既有群体性又有批判性的自我意识、认同与期评。”

摄影：君扬


摄影：潘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