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大四了,身边的同学们每天在为找工作而伤脑筋。自从前段时间学校号召大学生到京郊农村就业以来,我经常能听到这样的对话:“签哪儿了?”“咳,没人要我。”“那怎么办啊?”“实在不行当农民去呗!”
“农民”,这个神州大地上曾经最自信和自足的群体,这个在当今中国各种阶级划分中因其自身的庞大与贫穷让整个划分变得刺目惊心的群体,今天在我们北大年轻人的话语中,在现代的语境下,就是如此被扭曲和误导。
在人类的思想史上,对“和谐”的探讨应该始自柏拉图。他在《理想国》中勾画了这样一幅图景:哲学王以理性和智慧统治城邦;军人以激情和勇敢保卫城邦;生产者节制欲望、创造财富,支撑城邦。在三个阶层各适所适的背后,我看到了“和谐”更深层次的题中之义,那就是每一个人内心对自身和他人位置的认同。我们也好,农民也好,或许只有当内心的迷途变为归途时,才是中国和谐的真正到来。
有人说,中国社会的不和谐,尤其是农村的不和谐,根本原因是贫穷。然而贫穷本身不是痛苦,痛苦是来自贫穷的尊严与位置的缺失,是分化导致的歧视和误解。还年轻的我们,即使还没有能力改变这样的贫穷,却应该开始了解和理解在同一片土地上生存的中国农民。
对于我这样一个从小生在北京,长在北京的孩子来说,这样的一课并不是容易完成的。我第一次去农村是高一那年,暑期实践到陕北。第一次看到那样的碧野蓝天,刚去的时候自然很新鲜。但几天后,我就开始觉得那里的生活让我窒息。在我的印象中,他们所有的农闲时光就定格成这样的画面:火辣辣的日头下,光秃秃的黄土地上,他们就那样在窑洞旁蹲成一圈,有时候聊几句家常,大部分时间甚至无话。这时候我才明白,“面朝黄土背朝天”,原来不仅仅是劳动的场景,更是一种生活方式。我想起费孝通先生的一句话:“在这里,时间是停滞的。”
抱着帮助他们打破这种停滞的强烈愿望,我回到北京之后一直坚持和在那里认识的同龄人通信,不停地鼓励他们走出农村。他们的回信总是透着一丝无奈甚至绝望,告诉我身处那里的环境要和我一样拥有北大的梦想是多么不切实际,因为和我们对口联谊的那所重点中学几十年来考上北大的学生屈指可数。我那时总是告诉他们,努力一定会有回报,直到来到北大之后,第一次接触了来自农村同学的艰辛,我才开始怀疑自己: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期望成为那多少年一遇的佼佼者啊。然而即使这时,当我听说陕北的一个妹妹决定外出打工时还是很高兴地相信她将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
直到2004年,看到《读书》杂志上的一篇文章,我忽然想起了那个久已不和我联系的妹妹。那篇文章中采访了一个来自湖北的打工妹。她在深圳打工时工厂因不按规范操作引发大火,夺去了68位同事的生命,然而侥幸逃生的她只是进行了简单的治疗之后马上又返回深圳打工。当记者问他为什么这样时,她说:“就像轮回,到头来你还是选择做人。”“做人”,这两个字她说出来轻描淡写,我听起来却刺耳惊心。我不知道陕北的那位妹妹几年后境况如何,但那时我心中的自责与不安难以抑制,我似乎刚刚知道,自己必须反思:当乡间的篱笆变成了城里的保险门,当村里宽厚的老年仲裁者换作了城中凶巴巴的警察、城管,我们的城市给了他们多少“做人”的希望与尊严呢?
我们应该做的,不是坐在城里自以为是地代替农民做出选择,以为他们可以成为我们,而是要真正满怀尊重与理解的情怀,帮助农民做出选择,让他们自信地成为他们自己。好在我们还年轻,归途就在迷途之中,如果我们这些北大的年轻人能够真正用心地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我想中国的和谐是有希望的。
选手简介:

王秋实
国际关系学院02级本科生
兴趣:辩论、话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