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某某同志吗?”
“不是,有什么事呢?”
“你们编的《信息周刊》上有一篇关于我的文章,十分感谢你们。但是文章有些细节不准确,你看我们能否研究一下。”
我匆忙找到刊物。
“42页”他说。我翻到一看,“我的天!侯仁之!”文章的题目是:《一生情寄北京城——访地理历史学家侯仁之》,我不由得一阵惊悸,一阵激动。
《信息周刊》是北大新闻网从网上摘编的有关北大动态的报道的内部参考资料,其真实和准确性有时很难把握和和核实,但是既然当事人自己都找来了,纠正就是责无旁贷,更何况我一个新来的年轻人可以趁机目睹侯仁之先生的大师风范。
我约了一位记者赶往先生的家。
先生家在燕南园。这个周长约500米的园子,有17幢风格迥异的房子,房前各有一个小院子,围着栅栏,院子里开着各样的花,默默显示着主人的情趣。栅栏外的公共地界也有芳草与鲜花夹道。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这里都为参差错落的槐、松、柏、榆、椿树遮盖显得幽深而静谧。当年燕京大学的教工宿舍,历经风雨,仍保持了原样。但是这静悄悄的地方却响着思想和学术的惊雷,从上个世纪的20年代开始这里居住过的人物有北大校长、人口学家马寅初,北大校长、物理学家周培源,燕京大学教授、历史学家洪业,哲学家冯友兰,美学家朱光潜,文学家冰心,学者型诗人林庚,学者型散文家吴组缃,哲学家冯定,经济学泰斗陈岱孙,法学家芮沐,地理历史学家侯仁之。踏进燕南园我觉得觉得世界完全变了样,这里的一切仿佛都以一种朴素而的方式渗透着思想的尊严和刚毅。
燕南园61号。我们被领进先生的书房,先生抓住拐杖要起身迎接我们,我们紧赶一步将他扶住。一身素布衣服,两鬓白发稀疏,举手投足都有点颤动,我还是想到了“龙钟”两个字。一落座,省掉无谓的寒暄,他拿出那本《信息周刊》(上面到处是他批划的笔迹)就开始讲——对我们来说,这哪里是纠正书上的细节,分明是聆听一生中一堂难得的大师的讲课。
他开口说:我的专业是“历史地理”,不是“地理历史”。
“冰心住过最后的一上大坡那个房子”,这句话中“最后的”没有必要。他怀念起冰心,先生像说自己的姐姐一样回忆冰心对他的影响,他对冰心的敬爱,我感到从来没有离这位天才女性如此近,仿佛能听到她的呼吸。
“他把书包放下来,回去在黑板上写字”,这里用“回头”才对。这个写字的人是先生的老师洪业。洪业一次上课,只是写了一黑板的历史题目,然后告诉同学:今天的不讲课,大家去图书馆找资料把各自选的题目论证一下就可以了。侯仁之选的题目是“历史上最爱藏书的人”,最后他论证是明朝的胡应麟。他得到的批语是“佳甚!”
“他进来以后说咱俩不能讲话”,不是“他”是“我”后进来的。“他”是后来的著名艺术家孙道临。他们进来的地方是日本人的监狱。侯先生在燕京大学和党的地下工作联手发展进步学生。他看到孙道临一人在监狱心里就有石头落地:这说明被侯先生送到延安的孙道临的哥哥没有被发现。侯先生最后的罪名是“以心传心,抗日反日。”
“最早叫望京桥,后来叫虎门桥”,这里不是“虎门桥”是“后门桥”。侯先生说的是位于北京中轴线的望京桥。先生从监狱出来后开始研究北京历史,奠定了他一生研究北京历史地理的基础。他讲到北京城的来历,讲莲花池,讲金中都,元大都,讲紫禁城。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向右前方伸出拐杖。他座椅右侧的墙壁上是一副足有两米高的老北京地图,他用拐杖很熟悉地在地图上比划着。在先生眼中地图一定比我们感受的更生动活泼,他会觉得地图中的历史是呼之欲出,近在咫尺的。他说:老北京城讲究面南背北,向南发展,现在把奥林匹克体育中心放在北面表明我们思想开放了,我们要走向世界了,这个象征意义在别的国家很难找到!
我明白了为什么,先生还要如此认真地纠正细节,不仅仅是一个科学家的求真精神在起作用,而是因为在细节的后面有着重要的历史真相,有他不可亵渎的丰富的情感。我从来没有过对细节的如此深刻的感受。
这位93岁高龄的燕南园的70多年的老住户。他先是作为满怀敬意,投师学艺的人访问过这里,他也许不过燕南园的一个细节,而后他自己也成了这里的一部分,永远的重要的一部分。
先生那种对别人的由衷的尊敬,对自己经历的平淡的叙述,那种三言两语扼其主旨的谈话方式,那种历经风雨沧桑的宁静和达观的微笑,也让人深深地产生眷恋。
一个小时就这样飞快结束,先生站起来送我们,我们一再谢绝。我在想:我们还能见到他吗?听说他每天中午要在园子里散散步,我肯定可以有意“碰见“他。但是这很关键吗?先生好比一棵大树他已不在乎谁曾在此乘凉,一树鲜花,并不留意谁曾挟带走一缕芬芳。
但是对我们来说却不一样,他提示了人生的一种更具质量的存在和可能,他让我们面对生活的林间岔路,多了选择的从容。
一日之师,一生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