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罗马－拜占庭经济史》和《资本主义的起源》

这两部经济史巨著说明，除了对现实问题的关注外，厉以宁对于经济史方面的学术研究，也保持了一种高度的热情，正是由于有这种热情，再加上他高超的洞察力，厉以宁才能够在经济史研究方面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

在《资本主义的起源：比较经济史研究》一书的前言中，厉以宁引用日本学者田宗介的观点，指出社会科学研究者对于青年一代的影响大致上可以分为两种类型。一种类型是：研究者希望自己的研究成果或个别研究心得能直接给读者以影响，使读者能循着所提出的思路作进一步的研究，解决尚未解决的难题。另一种类型是：研究者只是发表自己的某种见解或思考，他并不想去影响其他人的研究，但一种见解、一种思考一旦在报刊杂志上发表或见于某本著作之中，读者就可能从中得到启发，这既可能使读者循着研究者的思路去进行深入一层的研究，也有可能引起读者的反思，对研究者的思路或某些看法产生怀疑，进而在研究中另辟蹊径。

“第二种类型”著作

厉以宁作为我国改革开放事业的亲历者和有重要贡献的经济学家，他的许多著作可以说是属于第一种类型，特别是有一些著作与中国现实问题联系紧密，正是这些著作体现了厉以宁对中国经济形势的敏锐判断，如《非均衡的中国经济》、《股份制于与现代市场经济》、《经济学的伦理问题》、《转型发展理论》、《超越市场与超越政府：论道德力量在经济中的作用》等。

但我们同样不能忽略，厉以宁也有许多第二种类型的著作。如同上面所说的，这些著作并未试图给读者带来直接的影响，作者似乎只是在发表自己关于某个问题的见解，但细心而敏锐的读者一定可以在这些著作中有所收获。在厉以宁那里，这些著作主要属于经济史方面的研究，如《资本主义的起源：比较经济史研究》（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以及新近问世的《罗马－拜占庭经济史》（商务印书馆2006年版），都是这类著作中最有代表性的。厉以宁曾在北京大学经济系资料室工作近20年，在这20年间，厉以宁阅读和翻译了大量西方经济思想史和经济史方面的文献。在北京大学，厉以宁先后开设“经济史比较研究”、“经济史学概论”（与陈振汉先生合开）、“经济史原著选读”等课程。教学相长，厉以宁在讲授经济史的同时，研究工作也不断深入，所以直至今日，还不断有大部头的佳作问世。

资本主义缘何起源于西方

关于资本主义缘何起源于西方，学者们从各个角度进行深入探讨，但观点各异，莫衷一是。厉以宁在《资本主义的起源：比较经济史研究》一书中提出了全新的观点，读来令人耳目一新，豁然开朗。《资本主义的起源：比较经济史研究》一书出版于2003年。在这本书中，厉以宁应用比较研究的方法，以坚实具体的实证研究为基础，研究了资本主义的起源问题。厉以宁认为，一种制度之下可以有不同的体制。就封建社会而言，也可以分为刚性体制和弹性体制。在刚性体制下，等级制和身份制严格，社会流动不易，看似稳固，但应变能力很差，所以一击即溃，西欧的封建社会属于此类；在弹性体制下，社会中缺乏严格的等级制和身份制，纵向和横向上的社会流动都可以进行，权力结构可以变化，权力的行使方式也灵活多样，所以这种社会的应变能力很强，遇到危机可以自我调整，从而可以长期存活下来。而在刚性体制中，权力结构固定，权力行使方式也僵化而不会改变。由此各权力之间出现了空隙，便于体制外的异己力量滋生成长，再发展壮大形成体制外的权力中心，与体制内的权力中心发生冲突，最终导致封建社会的崩溃和资本主义的诞生。所以，只有在西欧刚性体制的封建社会中，才有可能产生原生型的资本主义。而中国自宋代起就建立起弹性体制，虽然明清时期商品经济比较发达，但不能导致资本主义制度的建立。中国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通过一系列斗争，走上了一条社会主义经济发展的道路。

大国亡于“自毁”

《罗马－拜占庭经济史》（上、下编）是厉以宁出版于2006年的一部重要经济史学著作，是厉以宁多年来研究罗马、拜占庭经济史心得的积累，也是一部见解独到、思想深邃的重要史学著作。此书共分上下两编，上编为“从共和到帝制”，时间跨度大约为700多年，即从公元前3世纪罗马共和国盛期到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下编为“东方与西方之间”，时间跨度将近1000年，即从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到1461年拜占庭帝国全境被奥斯曼帝国征服。全书时间跨度两千年，纵横数千公里，从不列颠直到阿拉伯海，描述了围绕着地中海东西部的广阔历史画卷，对罗马共和国盛期到拜占庭帝国灭亡期间的社会经济变迁做了论述。在这本书中，厉以宁针对罗马－拜占庭的历史提出了一系列自己的观点，如：小土地所有者和大土地所有者之间的矛盾和斗争是贯穿罗马社会经济生活的主要线索；罗马共和国的兴盛和罗马帝国的兴盛所依靠的是乡村自耕农和城市工商业者的支持；罗马的帝制并不是古代东方国家的帝制的搬用，罗马帝制初期类似于军事独裁制，同时又保存了罗马共和制的一些因素，只是到了后来才吸收了越来越多的东方专制制度的内容和仪式，形成一种准东方的或半东方的帝制。

西罗马帝国的灭亡是一个影响深远的历史事件。对这一事件的原因，厉以宁既不同意“阶级斗争论”，也不同意“民族斗争论”，更不同意“罗马人素质退化论”。他认为，“任何大国在未经自我毁灭之前是不会为他国所征服的。”西罗马帝国的灭亡要从它自身寻找原因：罗马共和国和罗马帝国的兴盛所依靠的都是乡村中自耕农和城市中工商业者的支持，兵源充足、府库充实，经济繁荣，社会基本稳定。但是，安东尼王朝结束以后，长时期内自耕农和工商业者备受打击、剥夺，相继沦于破产、逃亡的困境，兵源枯竭了，府库空虚了，经济萧条了，社会动荡不安，西罗马帝国自己摧毁了赖以生存的社会基础——社会的中产阶级，所以等待它的只有覆亡。

厉以宁认为，近1000年后拜占庭帝国的灭亡则重演了西罗马帝国灭亡的悲剧：拜占庭帝国毁坏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基础，即乡村中的小土地所有者和城市中的工商业者，兵源和税源都枯竭了。兵源枯竭后，只能由外族的雇佣兵来充当军队的主力。为了供养这批外族的雇佣兵，又只能加重赋税，迫使城市中的工商业者继续破产、被捕或逃亡，税源就更加枯竭了。

厉以宁对于资本主义起源问题的研究也延续到了《罗马－拜占庭经济史》一书中。厉以宁运用比较的方法，对拜占庭的封建制和东西方的封建国家都作了比较。他指出，当时拜占庭的封建制介于同时代的西欧封建制度和中国的封建制度之间：既不是刚性体制，也不是弹性体制，而是一种基本上带有刚性但又有所松动的封建社会，虽然没有形成规范的垂直社会流动机制，但平民有一定的向上流动的渠道和实现向上流动的可能性，这也就使得它无法形成体制外权力中心和体制外异己力量。也正是由于此，拜占庭不可能过渡到资本主义社会。

如同著名历史学家马克篧在《罗马－拜占庭经济史》一书的序言中所说的，这本著作既有经济理论的深刻分析，也有经济事实的具体叙述，还有政治人物的思索与行动。为文如行云流水，读来丝毫没有一般经济史枯燥乏味的感觉，值得专业历史工作者和一般读者认真一读。

这两部经济史巨著说明，除了对现实问题的关注外，厉以宁对于经济史方面的学术研究，也保持了一种高度的热情，正是由于有这种热情，再加上他高超的洞察力，厉以宁才能够在经济史研究方面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

《资本主义的起源》和《罗马－拜占庭经济史》，连同厉以宁其他关于经济史方面的文章、著作，构成了他学术体系中的第二个部分：他只是就一些问题发表自己的见解，但是这些见解的价值并不应该被人们所忽视，有心人定能从中获益。只有把两种类型的著作综合起来解读，才能更全面地了解厉以宁的经济思想。 （文/刘玉铭 刘伟）

编辑：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