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由北京大学和北京市教育委员会主办，创办于2004年的北京论坛，以“文明的和谐与共同繁荣”为总主题，以北京雄厚的文化底蕴为依托，致力于推动亚太地区人文社会科学问题的研究，促进亚洲太平洋地区乃至世界的学术发展和社会进步，为全人类的发展作出贡献。论坛相信不同的文明在和平的环境中交汇始终是人类社会进步的动力源泉和根本保证。
 
    第四届北京论坛将于11月2日~4日在京举办，主题为“文明的和谐与共同繁荣——人类文明的多元发展模式”，分为：“爱智与弘道：人文奥运的哲学基础”；“族群交往与宗教共处”；“多元文明冲突与对话中语言的认同与流变”；“全球化趋势中企业的跨国发展战略与社会责任”；“人口发展的多元模式与健康保障”；“多元文化、和谐社会与可选择的现代性：新媒体与社会发展”；“人类遗产对文明进步的启示”；“社会变革与大学发展”8个分论坛。《科学时报》将就各分论坛论题，邀请国内外相关领域院士、专家展开讨论，以飨读者。 

全球化时代下的大学人才培养
——访四川大学校长谢和平院士

《科学时报》：世界发展到信息社会和知识经济的时代，各国的教育都在发生重大变化，中国的教育也随之面临挑战。在全球化的时代背景下，全球教育的交流和碰撞中，有人提出教育的全球化。请您谈谈对教育全球化的理解。
 
    谢和平：对于我国高等教育而言，经济全球化就意味着教育全球化，是我国大学不断提高自身国际化水平的历史进程。教育全球化使教育资源逐渐突破国界的限制，在全球范围内流动，为世界各国高等教育提供了加速发展的历史机遇。发展中国家的大学通过学习借鉴一流大学的成功经验和做法，有效利用国际优质教育资源、更新教育理念、改进管理体制、创新教育模式，可以实现自身的跨越式发展。同时，世界各国学生有更多的机会到世界一流大学学习，直接接受优质教育，世界一流科学家、学术大师到世界各地从事科研、授课、讲学，使本国学生不出国门就能接受世界一流的高等教育。
 
    第一，国际化培养是一流大学打造高素质创新人才的必然趋势。经济全球化带来世界各国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教育全球化使当今世界一流大学都把国际化培养放在极其重要的位置。“海外学习”（Study Abroad）已是世界各国高水平大学教育的共同特点，在欧美一流大学中，在本科期间到国外学习交流的学生占到三分之一以上，在校的外国学生也占三分之一以上。
 
    第二，国际化合作是一流大学学科交叉和科技创新的重要途径。现代科技发展的主导趋势是综合化，这需要通过国际合作，借助多学科的综合力量，组建大团队。我校与美国加州大学、华盛顿大学、九寨沟管理局等单位共建的九寨沟生态与可持续发展国际研究中心，就是研究在气候变化和旅游人数逐渐增多的情况下，国家公园、世界级旅游胜地如何保持其生物的多样性和生态环境的可持续发展等世界性的重大课题、前沿课题，研究领域涉及植物学、动物学、生态、地质、水文、人类、环境工程、区域发展及特殊资源的管理，学校旨在通过国际合作、学科交叉，在这些领域取得世界级的科研成果。
 
    第三，国际化交流是一流大学促进地区与全球互动的关键纽带。一流大学具有与国外高水平大学、科研机构、著名企业、国际基金组织等合作交流广泛的优势，能够推动地方与全球的沟通与合作，成为推动地区经济社会发展、提升国际形象的最美丽的名片。四川大学就通过自身优势吸引了许多跨国公司来本地投资发展；与国外大学合作共建的研究中心每年都吸引大批包括诺贝尔奖得主在内的世界一流科学家来四川从事科研活动，把他们的成果在本地转化。
 
    《科学时报》：在全球交流和融合的背景下，中国大学教育所面临的机遇和挑战有哪些？
 
    谢和平：教育全球化使教育资源在全球范围内流动，优质的教育资源可以全球共享，一流的教育活动在全球范围内展开，为中国大学教育的加速发展提供了历史机遇。
 
    一是教育全球化使中国大学有可能通过与世界一流大学成功经验的交流互动，加快自身世界一流大学的建设步伐。学习、借鉴世界一流大学的成功经验，可以使我们少走弯路，实现跨越式发展。同时，中国大学也把自己的优势领域、优势学术成果、优秀文化与世界交流共享，使中国大学的发展影响世界大学的发展。
 
     二是优质的教育资源全球共享，使中国大学能够紧跟世界一流科研水平、零距离接触世界一流高等教育，从而缩短建设一流大学的进程。中国大学的科学家可以与世界一流的外国大学科学家一起从事研究，就直接站在了世界科技最前沿；中国大学生可以留学世界一流大学，师从一流教授，学习先进理论、掌握一流科技、使用尖端设备，从而成长为世界一流的人才。
 
     三是一流的教育活动全球展开，使中国大学可以通过与世界一流大学联合开展科研合作、联合办学，实现与世界一流大学接轨。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中国大学教育面临着机遇，但是也同时面临着很多挑战。中国大学除了在办学理念、教育模式、管理运行体制和机制方面与世界一流大学存在较大差异以外，还存在如下三大挑战：
 
     一是办学经费与投入的挑战。世界一流大学有着成熟的办学经费筹集体系和多种投入渠道，除国家投入外，企业资助、社会赞助、校友捐赠等都是重要的办学经费来源，因而办学经费比较充足，为科学研究和人才培养提供了坚实的经济保障。这是世界一流大学能保持设施先进、科研突出、人才一流的重要原因。我国大学的办学经费与投入主要依靠国家拨款，中央政府高度重视教育特别是高等教育的发展，把教育放在优先发展的战略地位，加大投入力度，今后几年力争教育投入达到GDP的4%。这在我们这样的发展中国家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是这种办学经费来源单一，社会融资渠道不畅，投入明显不足。在这种条件下，中国大学的办学质量很难达到世界一流大学的水平。更重要的是，中国大学要在经费明显不足的条件下，与经费充足、设施先进的世界一流大学展开竞争，这种挑战是非常巨大的。
 
    二是教育国际化导致的人才与生源的马太效应的挑战。随着教育国际化步伐加快，国际高等教育竞争中的人才和生源的“马太效应”（Matthew Effect）将更加明显：占有优秀人才越多的大学，对人才越有吸引力；反过来，人才越稀缺的大学，对人才越缺乏吸引力。培养的学生越优秀的大学，对优秀的大学生源越有吸引力；反之，学生越一般的大学，对优秀的大学生源越缺乏吸引力。与世界一流大学相比，中国大学在很多方面都存在着有目共睹的较大差距。中国大学在这种效应下，面临着怎样吸引一流人才和一流生源、怎样留住一流人才和一流学生的巨大挑战。因此，中国大学更应抢抓机遇、奋起直追、跨越发展，尽快构建高起点、构筑高平台，不断提高中国大学自身的办学质量和办学水平，不断增强自身的影响力、知名度和吸引力。
 
     三是中国大学同质化的挑战。纵观一流大学崛起的轨迹可以看出，它们都是因着力打造自己的特色而在大学竞争中脱颖而出，简单机械的模仿是建不成一流大学的。目前，发达国家的一流大学在教育全球化的过程中具有明显的强势地位，会对发展中国家的大学产生示范效果，如果不讲自身特色地一味模仿、跟踪就会使发展中国家的大学被发达国家的大学同质化，丧失自身特色。因此，中国大学在教育全球化的过程中，不要迷失大学的方向，要坚持弘扬自身特色和优势。如果中国大学能够形成具有自身特色的办学理念与具有民族特色的、具有自身特点的优势学科和科研成果，就能够更好更快地成为世界一流。
 
    《科学时报》：教育全球化实际是一种交流的平台，中国大学在这种交流中有哪些优势？
 
    谢和平：我认为，在与世界一流大学的交流与合作中，中国大学至少具有三大优势。
 
     第一，中国大学具有独特的学科优势。中国的大学中有的学科经过了长期的学术积累，拥有十分丰富的学术资源，在世界上具有无可比拟的独特优势。比如，道教是中国土生土长的宗教，经过长期积淀的四川大学道教研究涌现出了《中国道教史》等标志性成果，在世界上处于领先水平；中国俗文化具有浓郁的中国地域特色，研究水平世界一流，敦煌学经过几十年积累，研究水平引领世界。
 
    第二，中国大学具有科学研究的自然资源禀赋优势。利用中国特有的或具有明显自然资源禀赋优势开展科学研究，是中国大学具有的特殊优势。比如，中国是世界上稀土储量最大的国家，占世界的43%。利用这一自然禀赋优势，四川大学发明了“稀土永磁体生产技术”，使四川成为中国及世界永磁体生产和研发的重要基地。
 
    第三,中国大学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市场。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市场，中国大学比国外大学更了解中国市场，其产生的科技成果和培养的人才更能够满足中国市场的需求。例如，四川大学瞄准中国民航缺乏智能交通指挥系统的市场需求，把多维复杂数据信息和图像信息融合理论及技术运用于民航领域，建成了国内最大的现代空、地智能交通指挥成套装备研究与开发基地，成为中国民用航空相关领域自主知识创新的主要力量，成果推广累计直接经济效益超过3.5亿元，占有国内市场份额90%以上。
 
    《科学时报》：近年来，香港高校在内地高考中热招“状元”考生，对清华和北大等高校生源造成冲击；过去是研究生走出去，现在是哈佛大学、莫斯科大学等世界著名院校纷纷开出有利条件吸引我们的大学生、高中生走出去……这些现象不能不说是教育全球化背景下对内地教育的冲击。请您谈谈对这种现象的看法。
 
    谢和平：对这种现象，我们可以从对学生个人成长和内地教育的发展两个角度来看。
 
    从学生个人成长角度来看，教育全球化使学生有了更多的选择机会。他们既可以选择中国高水平大学作为自己大学生涯的起点，又可以选择世界一流大学作为攀登科学高峰的起点。中国学生到世界一流大学接受一流教育是好事情，使他们提前离开父母去磨练成国际型人才。我认为，我们国家经过三五十年，必然从发展中国家发展成为经济大国和经济强国，中国大学的责任就是要培养出与国家这个发展进程相适应的人才，也就是应培养有知识、有文化、有智慧、有责任的国际化创新人才。因此，大学生具有海外经历，进行国际化培养，也是中国大学的根本任务。改革开放以来，政府多次实施公派留学计划，就是促进我国国际型人才的培养。据统计，教育部直属高校在岗校长中，有近八成的人有过留学经历，近2/3的博士生导师是留学回国人员。我国两院院士大多数都有海外留学经历，81%的中国科学院院士、54%的中国工程院院士是海归。四川大学现有的院士、长江学者、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基本上都有海外学习经历。
 
    从内地高等教育的发展角度看，这种生源之争既是对内地高等教育的冲击，也是内地高等教育的发展动力。从表面上看，似乎这种生源之争会导致小部分优质生源的外流，造成对内地高等教育的冲击；从深层次来看，这种生源之争的实质是国际高等教育质量与水平的竞争。正因为有世界一流大学这些强劲的竞争对手，使得中国高水平大学必须苦练“内功”，真正按照世界一流大学的要求，不断提高自身办学质量和办学水平，加快推进一流大学的建设进程。因此，这种竞争也是内地大学的外在发展动力。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慢进也是退。在这种形势下，内地高校必须抢抓机遇、乘势而上、奋起直追，不断提高自身的办学质量和水平，加快一流大学的建设步伐。要依靠中国大学自身的教育教学质量和水平的不断提高，稳定本国的优质生源，培养大量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领导者和建设者；更要凸显自身优势吸引国外的优质生源。如果我们不能抓住这个机遇，落后的可能会更加落后，先进的也可能变成落后。
 
    《科学时报》：在多元文化的交流和冲击下，大学该有怎样的教育理念？
 
    谢和平：不同思想和文化的交流和融会是产生创新思想的重要因素，也是培养国际化创新人才的内在要求。在多元文化的交流和互动中，中国大学的教育理念应该是卓越创新的理念，中国大学的教育应具有精英性、复合型、创新性的内涵，在与国际一流大学接轨、碰撞的同时，更应秉承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植根中华文明的沃土，吸纳多元文化的精髓，关注并解决人类面临的重大问题。中国大学培养的一流人才既要关注并解决本国经济社会发展的重要问题，也要积极关注并解决国际政治、经济和社会的热点问题，关注并解决全球面临的生态、环境、人口、资源和恐怖主义等危机。只有关注全球的大学才能受到全球的关注；只有面向全球、以解决人类面临的危机为己任的大学，才是能够引领国际社会的大学，这样的大学培养的人才才有可能成为国际化的高素质创新人才。只有具有一大批这样的国际化创新人才，才能担负起建设经济强国的历史重任。
 
    因此，中国大学要坚定不移地坚持社会主义办学方向，既要倡导和鼓励思想开放和学术自由，更要旗帜鲜明地大力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面向全球，以之引领和整合多样化的思想观念、社会思潮、文化思想，在尊重差异、包容多样的基础上使学生形成自己正确的判断力、辨别力，取长补短而不丧失阵地，博采众长而不迷失方向。我认为，高科技的暂时落后并不可怕，但如果我国培养的未来建设者和接班人缺少民族精神和社会责任感，将会是最可怕的。
 
    《科学时报》：目前，对大学教育改革的热点多是“教育模式创新”、“创新人才培养”，创新性恰是中国大学生所欠缺的。您认为在全球教育交融的背景下，中国大学教育该如何培养学生的创新精神。
 
    谢和平：总体来说，中国大学生创新性不够，根本原因有3个：一是创新观念和创新意识不够强，这是因为现在的学生从小学到大学接受的都是应试教育，以教师传授既有知识为主，独立思考和独立意识较为缺乏；二是适应创新人才培养的管理机制不够健全，例如，在人才培养管理过程中强调行政命令式、统一化管理，缺乏个性化，在人才评价体系上，重考试分数、轻创新能力；三是教师整体水平有待进一步提高，教师首先应是教学科研型的，应该有教学研究和科学研究的能力，应该具有探究式教学的能力。
 
    我认为，在全球教育交融的背景下，中国大学应该从观念创新、人才管理模式创新、评价标准创新、创新文化与环境营造等方面来培养学生的创新精神：第一，观念创新。始终把握中国大学教育应有的精英性、复合型、创新性的内涵，摒弃与卓越创新理念相背的教育理念，操作上应将该理念贯穿于学生培养的全过程，要解放思想，大力倡导有益于培养创新人才的做法。第二，人才培养模式创新。国际一流大学都把培养学生独立的思维能力、强烈的好奇心、创造性素质作为人才培养的重点，科学精神、人文精神并重，文理结合，学科交叉培养，因此我们必须进行人才培养创新，着力培养学生深厚的人文底蕴、扎实的专业知识、宽广的国际视野、强烈的创新意识。第三，人才管理模式创新，即实施人性化管理、个性化教育和国际化培养。人性化管理就是通过教学管理培养学生博学奋进的精神，使学生的爱好和激情能得到充分发挥；个性化教育就是尊重个性、发展个性，培养学生鲜明的个性和独立思考的能力；国际化培养就是把国际的跨文化观念和教育资源融合到教学中，培养面向世界的人才。第四，评价标准创新。听话的学生、考试分数高的学生不等于创新人才。具有创新精神和能力的学生必须具有强烈的民族精神和爱国精神，必须善于学习、勤于探索、勇于创新，必须具有良好的心理素质和协调组织、交流沟通能力。第五，创新文化与环境营造。要用不同类型的校园文化来培育学生的思维能力和创造能力，倡导尊重知识、崇尚学术的精神，努力营造自由、活跃、民主、宽松的创新氛围，鼓励自由探索、提倡突破陈规、宽容失败，鼓励拔尖、追求卓越。

谢和平简介：

 
    四川大学校长、中国工程院院士。
 
    中共党员，1956年生，湖南省双峰县人，现任四川大学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
 
    曾任原煤炭工业部科技教育司司长，是国家“973”重大基础研究项目“灾害环境下重大工程安全性的基础研究”专家委员会首席科学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创新研究群体首席科学家。曾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国家自然科学三等奖、孙越崎能源大奖、何梁何利科技进步奖及多项省部级二等以上奖项。谢和平院士还被美国、英国、德国、波兰等国外著名大校聘为客座教授及客座研究员，被德国克劳斯塔尔工业大学授予荣誉博士学位。

编辑：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