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很真诚地拿着自己知道的事来跟我们聊天,我们也可以很真诚地拿着自己知道的事去和他聊天。但是一定要真诚,不能恶搞。”
——《变卦》
“杜牧写这首诗的时候,就是看见了一点有诗意的景致,就随手写了四句,好比画家随手画了一幅风景小品,送给柏拉图咖啡店去挂着,并没想怎么样。”
“写绝句就像包饺子,饺子皮就是这么大,就四句话,想说的意思就是饺子馅,要放得合适。馅大了,饺子就容易破,就像《冷泉亭》那样;馅小了,饺子还瘪着一半,就不好吃,就像《送春》这样。”
——《千家诗评议》
以上文字的作者,也就是今天故事的主角,北大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06级直博生,名唤张一南——“天一生水的一,周南召南的南。”

古典文献与自然节奏
张一南在公众场合发表文章和言论,让人们见识了这样一位话语间富于书卷气而又夹杂风趣包袱的女子。生活中的她则更是个古怪的人。对此她不以为意:“我已经在北大生活了这么多年,如果不能让别人觉得自己奇怪,岂不是太遗憾了?”
孔子尚且“五十以学《易》”;在普通人眼中,《周易》更是一部高深莫测的儒家经书,令人不由自主便敬而远之。二十出头的张一南不仅有多年的“《易》龄”,且已经开始从事《周易》文化的普及工作。张氏《易》学自算卦始——从算卦入手研究《周易》,不失为一种速成而效果显著的好办法。高中时,张一南和同学一道学起了算卦,只不过别人现在还停留在算命先生的水平,边学瞧卦书边读《周易》的她却已通过将卦书同《周易》进行对照,率先迈入《周易》研究者的行列。大学期间有机会在北大图书馆找到各种《周易》研究著作来读,更是一大乐事,所以张一南也愈发法力无边起来。通过读《周易》,她感悟着万物运行的道理,也时常调侃地以“巫婆”自居。
《红楼梦》是一部让许多读者潸然泪下的古典名著,张一南却可以发现书中不少有趣之处,于是读《红楼梦》的她便会不时发出笑声,乍一听见令人感到匪夷所思。有人说,只有韦小宝在爱情里是不伤心的。难过的感觉在张一南的世界里被涂上淡漠的色彩,天生不容易忧郁的她,醉心于最悲凉的爱情绝唱和家族衰败的故事,却成了不会伤心的韦小宝。
“求学古人之文,不如求学古人之行”——将个性融入古代世界,把古代文化变成生活的一部分——这些或许可以概括为张一南读书写作乃至个人生活的本质。这样看来,我们或许就可以对她那些乖张的举动见怪不怪了。当你像她一样钻进时光抽屉,回到古人的世界,便会发现,《周易》不过是一本寻常卦书,大观园里的妙趣生活同自己的回忆也能发生奇异的反应。古书和名著的神秘感和距离感也就于谈笑之间灰飞烟灭了。
张一南将流行歌曲称为“民间乐府”——“生活在现代的我不知道李师师到底唱了什么,但是可以听刘若英。”现代的张一南体会着古代人的文化与生活,因此“既不拒绝读诗,也不拒绝听歌”,不觉便已“愉悦于自然的节奏”。
成就谦虚与自负的天才教育
当一位女诗人告诉你她写的东西不多也不好的时候,你见识了极度的谦虚。
当她又平静地对你说,“你看像我这样的人能还把谁当作偶像来崇拜吗?”你便又知道什么是极度的自负。
张一南就是这么一位会给你两种极端感受的神奇女子。
四岁开始读书,从入门读物《格林童话》、《封神演义》、《镜花缘》、《聊斋》,一直看到后来的现当代文学;从阅读现代诗歌到写作旧体诗;从学习古代文化到实践古代生活;身为文科生的她,步入婚姻殿堂之后又与学理科的夫君探讨动物学问题,因此又少不了阅读生物学书籍……生而与书和学问结缘的张一南只要一有时间,便沉浸在各种阅读之中。读书是最重要的:只要是“大路的、读起来舒服的书”;读书也是最有趣的:既然从不浪费时间做任何没意思的事。那么就去读书吧。或许连她自己也不记得读过多少书了。
刚考上北大的张一南从前辈处得知,北大的教育是“天才教育”。所谓天才教育,就是说北大人获取学问的途径不应仅限于课堂听讲,而是要走出课堂,在图书馆和更多的地方发现知识。
张一南倒是很快便适应了北大的学习模式,原因很简单——她的天才教育并不是从进入大学才开始的。小学期间,成绩不错的她便成了老师的眼中钉:不守纪律,姿态怪异,脾气很大,更糟糕的是对讲课进行种种挑刺,简直令人忍无可忍。于是给小学究上课变成一件很让人痛苦紧张的事情。
天才教育也是实行终身制的。如愿考取北大中文系之后,张一南开始了新一轮我行我素的学习方式。“我将大量的时间都用来读书和讲《周易》了。”于是她的身影频繁地出没在北大图书馆的各个角落。她说自己去图书馆不是为了看“正经书”,而是要充分利用有限的时间多读些喜欢的书。
对张一南而言,没有什么职业规划比教学科研更合适了。她的自我教育还将继续:将来当了大学老师之后,她要尽量先把“正经事情”应付过去,然后去做想做的事——读书,写作,上网,打大富翁打祖玛。
虽然,张一南将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了看书之中,上课和交作业对她来说只是“副业”。然而上网搜索张一南的名字之后你将恍然大悟:原来她用以“混成绩”的论文已经赫然发表于核心期刊。她的成功秘诀就在于,找到作业内容中的趣味点,研究趣味点之余顺手把作业做完。她谦虚地说自己只是应付,然而没有与众不同的发现,一心应付恐怕也只能是徒劳。
张一南的自信源于学识和智慧——她有理由确认自己可以凭借知识做喜欢的工作,过惬意的生活;她的谦虚同样是学识所导致的——正因为学海无涯,永远也不能在学术领域的每个角落都超过别人。她选择读自己的书,绕开别人的阴影,快乐地自信着,也平静地谦卑着。
生活在诗里的流浪猫
“孔子说自己是丧家狗,我也可以是流浪猫。”
流浪猫式的爱情是这样的:婚后的张一南仍然和父母住在一起,自己和丈夫都还在读书,“我们靠双方的奖学金和补贴维持生活,也挺好的。”
至于流浪猫的事业观——“我不会家务,做实验就更麻烦了,所以还是学文科比较适合我。……学工科能挣大钱,学中文就没出路吗?考不上大学的人都没饿死,我学了中文为什么就得饿死呢?”学了中文的张一南以后的工作目标就是教学科研,她在物质生活方面没有太高的要求,所以对薪水没有怎样的期许。幸好她的开销不大:生活不够精致,懒得打扮,丈夫也跟自己一样“不修边幅”;平日的嗜好只是读书写作;逛街的地方不在西单,而在图书馆。
“一个人要保持独立性,真的需要什么职务都不担任。儒学背负了太多过于严肃的建构,也许只有一定程度上的解构才能使儒学新生。”这种“解构”或许可以以一种无害的方式进行,那就是诗的方式。此即流浪猫的生存方式。
很难想象,如此一只“流浪猫”会去做没意思的事——当她把爱情当成婚姻,把爱好当作事业,始终以理想化的、诗的方式别样而快乐地生存。
和许多刚到北大的学生一样,张一南也曾尝试在各种社团里寻找归属感,最终却发现,只有在诗学社团里,自己才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北社是她在北大重要的成长基地,而校外的甘棠古典研习社则给了她展示和交流的绝佳平台——在那里,她遇见了生命的另一半。用她自己的话说,“甘棠社是个兴趣恋爱两不误的好去处。”
如今,旧体诗词创作显然已经是非常边缘化的活动了,毕竟古代人的生活方式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接受的,它走向边缘化是不可逆转的事情。写诗作为一种高雅闲适的游戏,其自身的特质决定它必然只能属于少数人。所以张一南觉得,旧体诗词创作无法得到普及也没有什么可惜,人各有志,诗学社团孤独一点也无妨。
尽管在社团里有着比较深的资历,张一南却始终不会成为团队的领导者,而是一直以“边缘人物”自居。她用“戾气”来形容自己的这种边缘特征——我行我素,哪怕是用别人不喜欢的方式,也一定要充分地表达自己。她那张扬的个性不是标新立异的行为艺术,而只是为自己而张扬。她的“戾气”在社团生活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对于看不惯的事情,她敢于提出自己的意见甚至发脾气,除此之外便只有娱乐和实实在在地做好分内的写作和编辑工作。作为边缘人群中的边缘人物,张一南是孤独的。尽管如此,她不但不寂寞,反而很幸福。因为在这样的孤独里,她既得到了爱情,又在从事自己想做的事业,她对现状很满意。“我是一个热爱阳光的女鬼。”孤独而又开朗的她因为在北大的学习生活而变得愈发达观,能在各种情况下伺机调侃,寻找快乐。
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则从吾所好。”张一南觉得,富贵、权力,还有很多其他东西,本来就是不可求的,也许孔子的话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王菲唱的那句“不给我的我不要”。
超越功利的创新强迫症
既然选定教学科研作为自己的职业规划,那么今生就注定要与学术打交道。在规范做学术的同时,“戾气”的张一南当然不满足于单纯的规范,而是要独抒己见。
学术和写作固然需要创新,而创新不是只靠一点灵感便能做到的。写诗也好,其他文体也罢,作者只有凭借足够的积累,加以适当的触发,才能创作出独具特色的东西。人们往往会有一种偏见,认为诗歌只是诗人一时灵感袭来的成果,实则不然,尤其中国传统诗歌创作主要依赖的就是积淀和触发。比如《红楼梦》里探春、宝钗、宝玉、黛玉四人的咏白海棠诗,表面上看都是在描写白海棠,实则借物写情,各抒其志,言在此而意在彼。大观园优雅的环境和青春浪漫的心情,使他们提起笔来调动出各自不同的知识和情感储备。
“今天一些忙于‘创新’的人,自以为超越了一切,实际上从来不曾接近过什么。他们不曾执著于美丽,不曾染上非功利的强迫症,因此也就不曾真正地超脱。”创新不应该变成一种为创新而创新的行为,足够的知识情感储备并超脱功利,才是通向通往创新大门钥匙,“当你执著的对象是一个非功利的游戏时,你的执著本身就显示出可爱的非功利性来。”
“写诗是为了发现而不是为了表现。”“懂得作诗的人,要学会在众人的节日中阐发自己。”“诗是我的生活,我尝试在校内上拿它讲课。”古代通俗读物《千家诗》是一部唐宋近体诗选本,它能“折射出中国的文化,尤其是中国的诗学文化”。张一南通过评议该选本中诗歌的优缺点来发现古人作诗和选诗过程中一些带有普遍性的问题,“借着评议《千家诗》,我努力地试图反思一下这种滋润着我成长的文化。”她将随笔集《千家诗评议》的一部分发表于《北社》,更多则坚持着边写边在校内网连载起来。有人建议张一南将作品出版,然而出版商则认为这样学术气质浓厚的书不易为普通读者接纳,销量难以保证,需要做大的改动。不过依张一南的性格和这本书的实质,改动当然是不可能且不必要的。出版的谈判事宜不了了之,她只好将书私下里印制完成,供师长亲友收藏玩赏。
具备“传统诗话加结构主义”特色的《千家诗评议》是张一南学术创新的一次有益尝试,却也给她留下了一些遗憾。一方面,作品的后面部分一度因为可能的出版需要而颇具迎合大众的倾向;另一方面,作品尽管很出色,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迎合大众的口味,却得不到出版商的认可,使得这种创新的写作方式陷入了两难境地。不过张一南依然平淡地看待这些,因为《千家诗评议》的写作原本就是一个展示自己的契机,一场自我愉悦的非功利游戏而已。有了《千家诗评议》出版风波这样的前车之鉴,在下一阶段的写作中,她希望烹制出来的文化菜肴首先忠实于自己的心,然后再邀请真诚的读者来为这些“私房菜”品味鼓掌,别无他求。
关于《周易》的《变卦》系列是张一南最近正在校内网陆续连载的新作。而《千家诗评议》之姊妹篇《我的初恋〈红楼梦〉》的“预告片”也已经在校内网上发布了一段时间。对于宣传周期较长的后者至今尚未出炉的原因,张一南的解释是“我很羞涩”。或许蓄势待发的她正如这段羞涩浪漫的“初恋情缘”一样,正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份守在远方,可以让自己和更多看官为之愉悦的约定。
采访手记:
如果要形容张一南的外表,我想到的首先是她的眼睛。尽管她一直强调作诗是由积淀到触发的过程,然而灵气对于诗人来说也是一种至关重要的质素。张一南的灵气是谦虚所遮盖不了的,不经意间便从笑着的眸子里闪出来。她的眼睛里还有另外一种东西,那就是自信,甚至有些高傲的自信。她很喜欢这种自信。
许多人认识张一南是因为校内网——不断更新状态栏和日志,且几乎每篇日志都能高质完成的她,凭借才华和独特的魅力,成为当之无愧的“人气之星”。她注册了博客但不常去写,主要阵地仍然留在校内网,留给学生读者。如此的写作方式正如这位奇趣女子尽管已经归宁,却依旧陶醉在校园生活的快乐中那样,让愉悦的笑声和回响始终萦绕在校园里最纯净的角落……
张一南的个人资料
大学:北京大学 -2002年 -中国语言文学系
高中:古墓附中 -1999年
兴趣爱好: 诗歌、小说、巫术
喜欢书籍: 《周易》、《西游记》、《庄子》、《红楼梦》、《焦氏易林》、《成唯识论》《世说新语》、诗的一部分、《源氏物语》、《审判》、《我们的祖先》、《侏罗纪公园》
喜欢音乐: 姜夔、蔡琰、王菲、梅艳芳、陈淑桦
喜欢电影: 《办公室的故事》、《唐伯虎点秋香》、《武林外传》
喜欢运动: 游泳、仰卧起坐、散步(伴随学术讨论)
玩的游戏: 北社酒令、幻想游戏
加入社团: 北社
编辑: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