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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探”李尔王:讲堂文艺记者专访《李尔王》导演约瑟夫•格雷夫斯

发布时间:2008/10/15 信息来源:百周年讲堂 编辑:知秋

第三届北京国际戏剧季系列活动“永远的莎士比亚”业已拉开帷幕,以此纪念莎翁诞辰444年。作为此次活动的重头戏,10月13日、14日在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上演的、由北京大学外国戏剧与电影研究所、美国雪城剧团担纲演出的莎士比亚的经典悲剧《李尔王》犹为引人注目。为此,讲堂记者对这次演出的导演兼主演约瑟夫•格雷夫斯进行了专访。

2008年10月10日下午,记者在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的咖啡厅里,见到了正在工作中的约瑟夫•格雷夫斯先生,当时他还在研究早已烂熟于心的《李尔王》剧本。

“‘读’莎士比亚和‘看’莎士比亚,两者之间差异巨大。”

问:格雷夫斯先生您好。“永远的莎士比亚”是一个戏剧节,它的目的当然是要吸引更多人进入到剧场中来。所以我想从最根本、最简单的事实出发:能否请您谈谈去戏院看戏这件事情本身?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作为文学家,莎士比亚对于中国人来说一点都不陌生,反倒是个“畅销作家”——特别是在大学里,不管外文系还是中文系,文科还是理科,同学们都很热衷于读他的作品。那么,写在纸上的《哈姆雷特》和舞台上的《哈姆雷特》,有何不同呢?为何我们“读”了《哈姆雷特》还不行,还一定要“看”《哈姆雷特》?也就是说,作为文学阅读的戏剧,和作为剧场体验的戏剧,差异在哪里?剧场体验如何体现它的不可替代性?

答:“读”莎士比亚和“看”莎士比亚,两者之间差异巨大,因为这是性质上的差异。固然莎士比亚是我们英语世界最伟大的作家,把他的戏剧作为文学细细研读,当然无比重要。但我们不能忘记,四百年前的莎士比亚,事实上是一个戏剧家,而不是作家。他的戏不是写来给人研究分析的,而是给人看,给人听的。在剧场中,观众看到一切的事件、人物都“活”起来,而且真切的在你面前发生着。这其中有一种直接性、瞬时性和仪式性;其中强烈的感情,是现场产生,又在现场被立即接收的。这其中存在着演员和观众的最直接的交流。

我要非常着重地强调一点:这种双向互动和接收的关系,除了现场观看戏剧以外,你无法通过任何别的途径获得。不管是看电影还是电视,一切事件和感情都被“储存”到技术媒介上了,它们就不再是真正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间和空间之中发生的了。你再去体验的,就不仅仅是“失真的艺术”那么简单,而是性质不同的东西了。

莎士比亚在中国的确已经很流行,但这种流行不够立体和全面:因为以往莎剧演出并不多,人们缺乏直接的戏剧体验。所以“永远的莎士比亚”活动,在此意义上还是有很大的启蒙推广作用的。

问:或者可以说,戏剧体验具有阅读体验所不能给予的东西——时间维度。戏剧跟音乐一样,是在时间中发生的艺术,是瞬时的、不可重复的,必须被人在时间中去体验、去经历;而不像文本那样,具有超越时空的静止特质。

答:是这样的。戏剧演出其实具有宗教仪式的特质。它发生在演员和观众之间,它唯一的目的:沟通交流。你看书看电影,可以停下来,喝杯咖啡,再开始。但你得到什么呢?这些最深层的本质体验,你一点都得不到。

另外,莎士比亚,一个在四百年前写作的人,今天何以与我们相关?他做了一件任何其他英语作家都没做到的事情:他创造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是真实的,唯一的个体。他通过他们的语言、语气、行为,表现了每一个人最本质、最内在、又最独一无二的东西;而且他把人脑子里面的东西都翻出来放在我们面前。我们在生活中行动、说话,但其实与此同时我们还在想着别的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些我们意识到,有些我们意识不到;有些在理性上与我们的行为相关,更多的则毫不相关。但这么细致,又这么复杂的东西,莎士比亚都一一摊在大家面前了。而且这一切像是魔术一样,潜入观众脑里——它们是在你不知不觉间发生的。什么叫做现实主义戏剧?我们身边这些桌子凳子,外在的东西,你都表现出来有什么用?它们不是真正的现实。恰恰是莎士比亚为我们呈现的,才是最高的真实。

“我们为了排演莎剧,在北大全校范围举行面试,结果有四千人来参加!”

问:自古以来,戏剧在西方文化中扮演着很核心的角色,而戏剧在中国仅有着百年的历史。能否谈谈你在中国导演西方戏剧,是一种怎样的文化对话?

答:让我从头开始,简单回顾一下我在中国的经历吧,这或许会回答你的问题。七年前,北京大学外语学院的院长程朝翔教授请我到北大,导演一部莎士比亚的戏。因为作为一名出色的莎士比亚研究专家,他觉得学生在课堂上阅读、研究莎士比亚,是不完整的,角度太狭窄了;这种体验完全局限在学术研究,不涉及表演,缺少学生作为个体的人的参与性和创造性。所以我来到北大,尝试和老师、学生一起制作戏剧。我们以这次演出《李尔王》的方式(我和学生与来自中国或西方的专业演员共同参与),至今已经制作了四十二部戏了;这既实现了教学目的,又满足了艺术欣赏的需求。在这过程中,程教授我和渐渐有了创立“北京大学外国戏剧与电影研究所”的构想。我们有三方面的目的:一是加强中国和外国艺术家之间的文化对话;二是把西方的戏剧引到中国,把中国的戏剧引到西方——我已经在美国、英国和欧洲其他地方引入了七部北大学生演出的戏剧,又把五部外国的戏带到了中国,其中都是有不同国籍的演员和导演参与的,这符合我们融会东西的理想;我们第三个目的是,推动中国大陆的大学建立戏剧系。中国现在有专门的戏剧学院,综合大学里也有戏剧社。但专门戏剧学院缺乏学科渗透,戏剧与学术研究无法互相启发;而大学里的戏剧社又缺乏专业的指导。当年我们为了排演莎剧,在北大全校范围举行面试,结果有四千人来参加!我们只能面试六百个同学,最后再选出六十个参加演出。可以想见,在年轻人之中,有多么巨大的参与戏剧演出、参与艺术创造的需求。不是说完全没有满足这种需求的地方,但戏剧学院是为专业演员而设的;我们的戏剧团体,是为学习外国文学的学生而设的,他们可以在学习之余参与进来,获得真实的戏剧创作体验,然后再回到他们的学习中去。这样才有可能构筑更全面综合的人文教育。但我们的演出又是绝对专业的制作。我邀请专业的演员参与进来,既有中国的,又有外国的。这既实现了不同文化背景艺术家的对话,又能体现莎士比亚的普遍价值。

“《李尔王》这里表现的是父与女之间最深邃的,自灵魂深渊中喷涌而出的爱……”

问:让我们来谈谈这次的剧目吧。《李尔王》被认为是莎士比亚全部作品中最特别的一部。它的独特之处体现在哪里?

答:像《哈姆雷特》、《奥塞罗》、《麦克白》一样,《李尔王》以李尔为中心人物。但不同在于,上述的戏剧都只有一个焦点,就是它们的主角。但《李尔王》中,有八个核心的角色。这八个人都非常重要,不是配角,需要八个一样强有力的演员来扮演。这在英语里被称为“ensemble piece”。而且这八个人所经历的事情,有一种微妙的呼应关系,像一种结构上的对话,一种镜象,一种回声。李尔被两个女儿欺凌,真的疯了,但有小女儿的关爱;而格罗切斯特的私生子爱德蒙又欺骗父亲,陷害兄长爱德加;爱德加为了逃命被迫装疯——装疯与假疯,相似的欺骗与陷害……不同的人在经历同样的事情。这其实也意味着,戏中的事情虽然夸张,但不同的人,都在不同的程度上,体验着类似的东西。

这部戏同时是莎士比亚最不具有宗教性的作品。它的气氛是异教(pagan)的,里面有各种神祗,但都与基督教无关。它隐隐指涉着一个远古的世界——这个故事的历史源头,发生在基督诞生之前的四千年。在情感世界上它是最最荒芜的:李尔王的最后两句话,露出了一缕微弱的希望,他自己的心灵似乎有了改变;但紧随而来的,是他的死亡。这是悲观的结局,对观众而言,有的仅是情感的折磨,没有慰藉。

当然这部作品中也有很滑稽可笑的人物。莎士比亚让观众可以不时缓解一下紧张的心绪。不过总的来说,整部作品的核心是爱;它甚至比《罗密欧与朱丽叶》更强烈:这里表现的是父与女之间最深邃的,自灵魂深渊中喷涌而出的爱……

问:那么你是否赞同某些人的看法,这是一部虚无主义(Nihilistic)的作品?

答:不同的导演可以有不同的理解。这部作品具有被处理成虚无主义的潜质——它已经濒临虚无主义的边缘了,导演完全有可能把它处理成如此。但我个人对它不是这样理解的。

这真的是莎士比亚最不具有宗教性的作品,这里面没有信仰、救赎这样的主题。但李尔王最后超越了一切可触及的、物质层面的世界。在与女儿的重逢中,他达到了对自我的新认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他自己充满了希望,他身边的人也感到了希望——然而就在这样的时刻,他死了。

这是个很含混的结尾,所以导演面临着两个选择。最后李尔抬头指着远方说,“看那里,看那里……”你可以把它处理成悲观的:他看到的是绝对的虚无,nothingness,信仰价值和救赎的彻底缺席;你也可以认为,他看到的是永恒的善,永不磨灭,生生不息。

我个人,是相信后一种理解的;我导演的戏,也是如此表现的。

问:你觉得这部作品是否如奥威尔(George Orwell)等人所说那样,有它的政治暗示?或者你是否尝试在你的制作中,表现什么当代的政治寓言?

答:不,我既不尝试这么做,也不认为这部作品是关于政治的。

它固然有对政治的指涉,但它根本上是关于人性的,是关于人的自我中心和人的爱。整部戏剧,是一段朝向对自我和他者的理解的旅程。它关注人与人之间,主体与主体之间,最私密亲切的感受。

问:一直有这样的说法:《李尔王》如此的难,它的性质决定它是无法被演出的。你怎么看?

答:噢,这是胡说!我完全反对。

的确,《李尔王》太难了。但这不能说明它是不可演的。之所以有这样的说法,我认为是由于这部作品的感情实在是太强烈了,那么深邃,那么激烈,又那么浓重,让人觉得过于极端,无法承受。

其实这正是莎士比亚与当代作家不同之处:他不隐藏人物的感情,他大胆而无情地把它们展露于众目睽睽之下——这其实跟中国的戏曲有相似之处。

我们观众看到这种极端的感情,会觉得尴尬。其实罗密欧与朱丽叶坠入爱河之后,他们自己都为自己的感情而尴尬,觉得不好意思。不是说我们观众没有这种极端的感情。我们都有,我们每个人都有。只是现代社会各种各样的道德标准、传统观念,限制了我们对这种感情的表达,直到最后,我们都忘记了自己是具有如此激烈感情的了。是莎士比亚把它如此美的歌唱出来,从而重新唤醒我们内心早已封尘凝固的秘密,重新点燃早已冷却了的火焰。

问:戏中有很大一部分关于李尔疯狂的描写。现代有研究认为,随着精神病学的向前发展,科学研究不断地引证了四百年前莎士比亚对人脑疯狂状态的描述。

答:呵呵,你知道吗,甚至有人认为,现代人的有这样精神状态,是因为莎士比亚先这样描写了——不是莎士比亚客观描述了人脑的反常状态,而是人脑循着莎士比亚的预言发展。

不管怎样,莎士比亚对人类心灵的观察,是无与伦比的。

“他们(中国学生)很重视肢体语言,把身体动作作为有力的表达工具。”

问:再来谈谈演员吧。北大学生演员的中国背景,有没有为你带来什么新的灵感和启发?

答:首先,他们很重视肢体语言,把身体动作作为有力的表达工具。很多年前当我在英国学习戏剧表演的时候,肢体语言是非常受重视的,当时西方还保持着这个传统。现在都丧失啦!但是在中国,它被运用得非常好。这可能跟中国的戏剧表演传统有关。

另外呢,以英语为母语的演员,因为语言优势,可以偷懒,可以蒙混过关,可以很意气风发地把台词念出来,念得很有气势。但他们的表演是空洞,他们根本没有下工夫了解台词的意韵。很不幸,他们的优势成了他们的劣势。

然而中国演员绝对无法蒙混过关。如果说英语是他们的第一外语,那么莎士比亚的语言简直就是他们的第二外语。这样子反而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几年前我们排演莎士比亚的《暴风雨》,一个学生在准备剧中费迪南的台词时,跑来对我说:这段话的意思我怎么都读不懂,然而它的语言,它的元音辅音,我认真的念出来,发现就是人物内心的感觉,这声音跟感觉,真是一一对应!

你看,这种感受,在英语国家的演员中很少见的,即使是大排的明星,都没有几个做到的。

问:你对你导演的这个版本有什么要说的吗?你希望观众留意什么细节?

答:我使用的是一个倾斜舞台(Raked stage),舞台深处最高,往观众席的方向向下倾斜。这样做,能够使舞台同时时容纳众多人物,而且观众都能够看得清楚。

另外呢,我们的服装设计师,会给每一个主要演员设计不同颜色的衣服,而且这颜色是按照剧中人物心情变化而变化的。这是一种象征暗示手法,很简单,但留下很大的想象空间。

我不喜欢夸张辉煌的舞台布置,这其实更加远离真实。我喜欢简单,舞台不要太拥挤,这样才有想象。这大概也是非常东方的戏剧美学吧。

约瑟夫•格雷夫斯简介:

约瑟夫•格雷夫斯(Joseph Graves),北京大学外国戏剧与电影研究所艺术总监。在美国、英国和中国导演过近五十部古今话剧、音乐剧和歌剧,包括《罗密欧与朱丽叶》,《理查三世》,《仲夏夜之梦》,《炼金术士》,《海鸥》,《三姊妹》,《野鸭》和《屋顶上的小提琴手》等,曾工作过的剧院有威尔士国家剧院,英国皇家剧院,海马克剧院(西区)等。他已饰演过100多个话剧角色,包括哈姆雷特、亨利五世、李尔王、理查三世、塔杜夫和万尼亚等。在舞台与电影创作方面,约瑟夫也硕果颇丰,作品包括为维亚康姆创作的电影《蜜水》和由奥斯卡获得主约翰•米尔斯主演的《汉娜与杰克》。他的舞台作品《悔》、《班扬》和《文字马戏团》已在洛杉矶威尔逊剧院、英国的珀斯常目剧院以及莫斯科艺术剧院等上演。约瑟夫曾在英国伦敦音乐戏剧学院(LAMDA)接受过正规戏剧训练。同时致力于从事拓展戏剧表演的可能性,大量引入创新性的表演方式。

舞台上的格雷夫斯饰演过各种各样的角色,而现实生活中的他,饰演的是他自己。他的目光锐利有神,谈起他热爱的戏剧事业,总是充满激情,时时迸发出深刻的思想火花。可以说,不是他的生活像他的表演,而是他的表演像他的生活。(文/陈广琛)

 

编辑: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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