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有一部作品，在面向美国市场的改编版英语剧本里，中文原版提到的‘昆德拉’被‘活生生’地‘翻译’成‘陀思妥耶夫斯基’——而这样一种‘翻译’，在任何工具书中都是找不到的。”

10月29日晚，著名专栏作家、文化评论人、中国日报网执行总编辑周黎明在北京大学第二教室楼主讲“北大英语新闻网系列讲座”第一讲，题为“中西文化的撞击”。

周黎明认为，应当正视文化差异，同时，中国以及中国文化应向世界发出自己的声音。而在国际传播中，最关键的是努力做到让受众有效理解。

“昆德拉”=“陀思妥耶夫斯基”？

“中西文化的差异”耳熟能详，比如筷子和刀叉的使用，以及信封上地址书写次序的不同。但是在周黎明看来，这些仅仅为最表层的差异，而更重要的在于深层次的文化现象。“东西方文化中，很多语汇乃至现象在对方处并没有合适的对应。”

周黎明举出了著名导演李安传记中的一个细节：“李安的台湾编剧在描写当地‘小资’生活时，提到剧中人物翻阅米兰•昆德拉的作品；但到了美国编剧那儿，这个无足轻重的细节被改动了，昆德拉被转换成了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原来，昆德拉是中国‘小资’的最爱，无论大陆还是台湾均如此，但美国‘小资’不迷昆德拉，他们的相应偶像是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倒不是这两位作家之间有什么共通之处，而是两者的受众相对应。如果美国电影观众看到该人物阅读昆德拉，他们不会有特别反应，但一旦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字，至少‘小资’或许能会心一笑。”

世界上的任何双语工具书显然都无力解决这种问题。要理解其中奥秘，唯一的途径就是“深入中西文化，沉浸其中，发掘微妙之处”。

文化背景与文化交融

周黎明与听众分享了自己在“文化撞击”方面的亲身实践与体会。他将“文化吸纳”过程分为三个阶段：首先，高调地展示外国文化。其次，将外来文化元素融入本土文化主流作品中，但加以渲染、以追求传播效果。再次，打破外来文化元素和本土文化的无形边界，淡化文化符号差异。

之后，周黎明以美国电影《泰坦尼克号》为例，进一步展现了中西方文化的差异与交融。当客轮即将沉没的时候，“妇女和小孩应当先上救生艇”为全船乘客的共识，这一文化通过1997年的这部大片在中国广泛传播。两年后，中国人遭遇了类似的一场灾难。“大舜”号轮船失事后，有人喊出“妇女和儿童先走”，而广大乘客特别是男性乘客用行动支持了这个“舶来”的准则。周黎明认为，这种“进步”或是“变化”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好莱坞大片的积极作用——在中国，之前的传统文化向来尊崇的是等级、辈分等等。

社会等级观中的“差异”仅仅是文化撞击的“惊鸿一瞥”。周黎明认为，在这两种态度中，并不存在对错之分。“事实上，差异的存在并不见得是坏事”，有时正是这些差异唤起了人们对本土文化的深入认知。周黎明随后讲述了自己和一位美国文化专家的“跨文化交流”经历：

“我们路过北京的中华民族园，他顺口说了句：‘这东西若搁在美国，绝对会被看成是对少数民族的歧视。’我以为他说的是该主题公园的英文牌子‘Racist Park’，就说：‘那是不懂英语的人拿着软件直译出来的结果，他们以为race（种族、民族）的形容词就是racist，没想到这是“歧视少数民族的人”的意思。’而美国专家说：‘这我知道，很容易改正。我指的是这种形式。’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我在美国也见过展现印第安人生活方式的博物馆呀。’他说：‘那不同，那是在印第安人居住的地方，而且不带娱乐性。’

“我们的民族公园、民族歌舞多半是脱离语境的浓缩和升华。原来我们自以为着力打造的形象，在别人那里不仅是落伍的，而且在相当程度上起着反作用。”

周黎明认为，少一点刻意的强调，或许有更好的文化融合，乃至更加有效的国际形象塑造。“如果不是那位专家，我可能永远不会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同文化之间的差异使我们回过头来用另一种视角审视自己，让我们不断地提升和改进。”

怎样面对“撞击”

作为外宣媒体工作者，周黎明的职责是用英文向世界介绍中国。讲座上，他介绍了如何在世界舞台上积极有效地展现中国名片。

“最重要的原则是客观。”为了给外界留下一个好印象，常常会“夸大其词”，但是效果往往适得其反。

第二条原则是全面。“如果我们一直告诉别人中国多么完美，告诉别人中国已经没有犯罪，多数都不会相信。而且一旦海外受众发现某些丑陋的事情，他们就会质疑媒介的公信力，甚至对这个国家也会失去信任。”他认为，国外受众不可能全都带着有色眼镜来看待一个国家。针对负面情况，外宣媒体应当展现的，同时也是国内外受众真正感兴趣的，是“问题是否得到解决”，“如果没有解决，原因是什么”，“需要多久才能完成”等实质内容。

第三条原则是，媒体应当使用外国人能够理解的语言，不仅仅是词语，还包括逻辑、写作和叙述方法等。这里他以一份正式的英文版“孔子介绍”为例。尽管这个译本没有任何语法错误，但其中充斥了中国古代地名、人名等专有名词，对于汉语世界以外的读者，这种表达方法非常晦涩。一方面可使外国受众对中国文化产生敬重之情，但另一方面，又会把读者“吓得跑掉”、“敬而远之”，摧毁了其探索中国文化的兴趣和信心。因此，写作者不应仅仅关注文字的“对译”，而更是“措辞”、“风格”、“行文”乃至“文化涵义”的转译。对外传播工作者应当学会站在读者的角度，并在跨文化转换中对原始信息适当做出调整、修正。

在互动环节，周黎明回答了听众的提问，就中国国家形象宣传片、“京剧”的国际化前景、客观写作与虚构类写作、教育与新闻理想等问题和北大同学深入沟通。

本次活动为“北大英语新闻网系列讲座”第一讲。系列讲座将陆续邀请广大传媒界知名人士，就“新闻理想”、“媒体实务”等话题为同学们提供交流沟通的平台。

北京大学英语新闻网（Peking University News）始创于2004年，拥有一支由来自全校各院系同学组成的报道、编译、采写团队，负责更新北大新闻和北大资讯。英文网在更新频率、访问量、外媒转引率和新闻资讯涉及领域等方面不断进步，逐渐成为北京大学的重要对外窗口与信息服务平台，在国际交流、对外传播、舆论引领上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主讲人简介：

周黎明（Raymond Zhou），中国著名影评人，文化评论人，中国日报高级专栏作家，中国日报网执行总编辑。

中山大学文学硕士，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工商管理硕士。

曾出版《好莱坞名片透视》、《好莱坞启示录》、“碟中碟”电影指南系列等书籍，每年发表数百篇中英文评论文章。

编辑：文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