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2日下午，北京大学图书馆北配殿，物理文化节的开幕式，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对话者中，一位是陈佳洱教授，著名物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教育家、加速器物理学家，北京大学前校长；另一位是王恩哥教授，著名物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北京大学教务长、物理学院院长。

一位是“30后”，一位是“50后”，他们代表着不同时代的中国科学家，有着不同的人生轨迹，他们却都与“物理”紧紧联结在一起。他们对物理有着同样执着的追求，对北大有着同样深厚的感情，对祖国有着同样赤诚的爱。

与物理结缘：是享受，也是习惯

虽然生于不同年代，两位科学家早年却同样充满了坎坷；回忆起成长的点滴，他们淡定而从容，特别是谈起怎样和物理牵上“红线”、缘定一生时，两位科学家显得那样的兴奋。

陈佳洱的父亲陈伯吹是著名的儿童文学家，陈佳洱至今还记得父亲在他幼时常讲的科学家故事，这在陈佳洱心中深深地埋下了热爱科学的种子。后来，位育中学强大的数理化阵容让陈佳洱充分领略到自然科学的无穷魅力，他在课余创办了属于科学的“创造社”，和同学一起思考问题，一起看《Science》，还一起把学习心得写下来，编成一本小册子。为了响应“工业救国”，陈佳洱毅然在填报志愿时写上了“电机系”，从此与物理结下了不解之缘。

在陈佳洱探寻物理种种奥秘的道路上，有一位很重要的人物曾给他莫大的帮助，他就是刚刚逝去不久的“两弹一星”元勋朱光亚。在对话中，陈佳洱深情地回忆起他与恩师朱光亚先生的故事。

朱光亚先生非常注重启发学生的思维，采用“启发式教学”：经常先提出问题，让大家思考，然后再告诉大家物理学的大师是怎么解决的。陈佳洱先生举了一个例子：“有一次我去问朱先生问题，他把我叫到黑板前，一边仔细地听我说，一边把要点记到黑板上。我问完了，他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开始一个接一个问题地反问我。先生就是这样引导着我，让我自己把问题解决了。”

“物理是一种享受。”陈佳洱动情地说道，“朱先生把整个身心都献给了物理，无怨无悔。”

而年少时处于“文革”这个特殊时期的王恩哥也风趣地称“那是一个有趣的年代”，但他把那段艰难的岁月视为人生的一笔宝贵的财富，“我从内心并不埋怨那个时代，但我不愿意人人都经历那个时代。”

王恩哥回忆起中学阶段的一位物理老师在课堂上启发学生：“万物都是有生有灭的，试想有一天太阳的光也会慢慢减弱，甚至衰老，那时该怎么办？”

当时课堂上不少同学表示“不可能”，有的同学说找灯泡来代替，还有的想寻找另外一个太阳、让地球围着那个太阳转。

在现场同学的追问下，王恩哥笑着道出他当时的想法，“寻找太阳这件事恐怕我可以来试试”。历史有时就是这么巧合，这不经意的话恰恰成为王恩哥走上物理之路的预示。

王恩哥笑称，“物理已经成为自己的一种习惯。”正如他在中科院时将自己的房间号选为“711”，“711”就是他每天的工作状态：早上7点开始工作，晚上11点钟才离开，节假日也从不例外。“物理已经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王恩哥说道，随后他又谦虚地笑笑，“我不知道不干物理，还能干什么。”

王恩哥还引用了诺贝尔奖得主物理学家崔琦的一段话道出了物理的魅力所在——“学习哪一门学科能像物理这样，让人每天都能思考不一样的问题？这对智力将是多么大的挑战，如果这样的话，你怎么能觉得很烦呢？”

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自己的祖国

在这两位大师心目中，祖国是第一位的。“只有国家强大，才有个人的尊严。”年近八旬、满头白发的陈佳洱把这句话说得异常响亮。陈佳洱的童年在日本侵略者的铁蹄践踏下的上海租界度过，那段经历让他深刻地意识到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紧密相连。他在少时便下定决心，要掌握本领，学好科学，把侵略者驱赶出去。

陈佳洱清楚地记得留学英国时，外国人对中国落后的科学现状的“怜悯”——他们让陈佳洱回国时把磁铁和变压器带回来（这些东西中国已经能自己制造了）。但是，那种令人难受的滋味并没有持续太久，当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发后，陈佳洱突然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一下子挺得很直，特别直！”

也正因为这样，陈佳洱在互动环节中回答同学“该不该出国”的问题时说道，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自己的祖国。说到这里，他身体向前倾，两手握在一起，认真地说：“不管走到哪儿，都要记住‘你是中国人’。”

而王恩哥也有着类似的经历，他获得北大物理系博士学位后，先后在法国和美国的大学和实验室学习工作，取得了令人瞩目的科研成果。但之后，他毅然放弃美国优越的待遇回到祖国发展，很多人表示不理解。其实，王恩哥的想法很简单：“国家培养了我这么多年，现在科技发展需要人，我有这个责任。”

对话过程中，有一个小片段让现场同学为之动容，陈佳洱深深地为恩师朱光亚的爱国情操感动，他在现场念起了朱光亚在国外号召广大留学青年回国的长信。他动情地说：“正是这封信不知道鼓励了多少青年回国参加祖国科学建设呢。”

信中讲——“我们都是靠千千万万终日劳动的中国工农大众的血汗供养长大的。现在他们渴望我们，我们还不该赶快回去，把自己的一技之长，献给祖国的人民吗？是的，我们该赶快回去了！”“我们中国是要出头的，我们的民族再也不是一个被人侮辱的民族了！我们已经站起来了，回去吧，赶快回去吧！祖国在迫切地等待着我们！”

陈佳洱读罢长信，一片静默，几秒过后，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北大情怀永在心间

陈佳洱曾担任过北大校长，对话之中处处显露出在他身上扎了根的永远的北大情结。陈佳洱一再告诫自己“北大无小事”，他战战兢兢地承担起历史的责任，以学术学科研究为主线，让北大提供好的土壤、环境吸引人才。同时，他还主持了北大百年校庆、牵头打造985项目、启动创建“世界一流大学”工程。

在现场，陈佳洱与同学们分享了北大学子“智斗”克林顿总统的趣事。他回忆道，克林顿总统的演讲充斥了不少美国的价值观。克林顿说，“你们胡适校长讲过‘个人的自由不能因为国家的利益受到损害。’”这句话的动机明显是为了宣扬美式自由主义。但随后，有一个北大的女同学巧妙地反驳道：“总统先生，您方才引用了我们胡适校长的话。我也引用我们蔡元培校长讲的‘大道相行，而不相悖，万物相育，而不相害’，个人的自由，个人的利益跟国家的自由和利益是一致的。总统先生，我认为只有尊重别人自由的人才是真正懂得自由的，您认为对不对？”克林顿只好表示肯定。

听到这些有趣的北大往事，同学们时而鼓掌，时而欢呼，对话现场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王恩哥教授也和现场同学分享了回到北大任教这一年多来的感受。王恩哥表示，他为北大物理学院感到自豪，也竭尽全力想为同学搭建一个良好的学习平台。“我希望每个同学都能健康，愉快，我希望当大家回想起来，都能把在北大这段时光当作是人生中的重要一步。”

他殷切地希望同学们脚踏实地，续写百年物理的辉煌。“我想接下来最重要的还是与时俱进。我们有优秀的团队，我们要再进一步沟通同学，要活跃学术论坛，给同学们提供更宽广的平台。”

对话结束之后，挤满整个北配殿的同学陆续三三两两地离开，口中依旧津津有味地讨论着、回味着，似乎还沉醉在这一场精神盛宴的魅力中。

编辑：文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