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下午，美国哈佛大学东亚语言及文明系Edward C. Henderson讲座教授王德威在北京大学英杰交流中心发表了题为《启蒙，革命——与抒情》的主题演讲，并与北大中文系黄子平、陈晓明、吴晓东、张辉教授进行交流，探讨多重视野下的现代中国。此次讲座是博雅论坛的系列活动之一，由北京大学、中华青年精英基金会主办，北大中文系和教育基金会协办，北大中文系系主任陈平原主持了整场论坛。
陈平原教授在开幕致辞上谈道：“王德威先生大概是整个世界念中文小说最多的人。”他回忆，2006年北大中文系请王德威教授来北大演讲，后来整理成书，便是《抒情传统与中国现代性》，副标题是“在北大的八堂课”。
王德威教授也对2006年的北大之行印象深刻，但这一次，他希望从启蒙，革命——与抒情的历史命题而不是判断本身来报告他的研究心得。此次讲座以李泽厚《启蒙与救亡的双重变奏》一文为基础，试图从文学命题的角度，对各种关于文学想象中的历史动态和文学付诸实践中的种种命题进行探讨。王德威教授解释，对革命、启蒙概念的咬文嚼字，实是因为语言文字和历史交接，不同意义关联着不同历史命题，投射出不同的意义，以此角度探讨种种语言意义散发在文学中的表现。同时，通过对这个题目的阐发，也可以让我们思考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文学是否还有存在的的必要？文学能否参与公共叙事？
王德威教授介绍说，革命一词出自《周易正义•革卦》“天地革画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义大矣”，由此看出革命自最初使用时就包涵着杀生、暴力的属性，又有约定俗成的一面。19世纪末20世纪初年梁启超提出诗界革命、文界革命和小说界革命，在这里，革命一词隐隐含有在日本天皇万世一系的正统延续中除旧布新，是平和状态下的产生，而非必要的暴力。五四以后，又有鲁迅的《孙中山先生逝世一周年》、鲁迅《论革命文学》、《小杂感》等，这些文章透漏出的是对革命的深沉的无力，反向辩证间投射出鲁迅乌托邦幻想。而1927年，毛泽东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写“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在此革命与文学之间依然充满紧张性，强调的是革命的暴力。
而启蒙出自《易经•蒙卦》“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和教育有关。十九世纪，启蒙是知识分子重要的词汇。鲁迅的弃医从文，也是以启蒙者的姿态，但又说伪士当去，迷信可存则是沉痛地指出，以启蒙为名的人，未必都是有真知灼见的人。在文学的场域，也有对各种启蒙可能性的反省——《倪焕之》是面对启蒙与革命带来的后果，《青春之歌》中林道静历经磨练最终成长为一个革命的青年，《人啊人》，呼唤人道主义的复归，《启蒙时代》描写上海小青年在文革初期经由启蒙参加革命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与革命和启蒙不同，在传统认知之中，抒情是小道，是小资情怀的、个人主义的，缠绵悱恻的。但回到历史语境中，抒情是追求现代化理念过程中的一个线索。所谓情，指实实在在的现世生活里的本体，和中国传统中的心、性本体对应，情既是人的七情六欲的本体，又是中国传统中的情境，又是和真理、道相关联的存在，从而具有了多重的面向性。人的主体不仅是心、性的本体，也是情本体，只有如此，才能和启蒙产生联系。王德威教授告诉大家，读历史有两种读法，事功的和有情的。事功是指革命和启蒙带来的大的时代变动，但历史有另一读法，即有情的历史。抒情是发散展延，也是编织形构，抒情也是杼情。
“这三者之间不需要有不能解决的选择，但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我们必须承认我们的历史经过了抒情操作散发出的兴发感动的能量，它不仅持续于你我之间，在未来也有兴观群怨的可能性。”在演讲的结尾，王德威教授坚定地这样说道。
茶歇之后展开的是北大中文系教授与王德威教授的对话互动。在互动过程中，黄子平教授首先肯定了王德威对抒情传统的关注，认真阐发了对“革命、启蒙——与抒情”大主题中的破折号的理解，他认为以王德威的视野来关注对回忆录一类的文体研究，必然能带来新的发现。陈晓明教授高度赞扬了王德威的学术精神和他创建的理论体系，称之为“妙之千里”的创新，同时肯定了革命、启蒙与抒情，三者是内在的、自身辩证的关系，抒情扎根于改革和启蒙之中，并成为了一种强大动力。张辉教授表示从王德威的演讲中深受启发，深感在文学史中，把大叙事接轨到日常生活，可以体会到另一种历史的律动，他强调不仅要在现代性内部反思现代性，更要重视古今和中西的交界。吴晓东教授认为王德威建构的三维空间，可以详细阐释现代中国的文学动态格局，抒情的未来性使得抒情本身成为一种有生命的特征，而永远不会消失，这也为搞文艺的人提供了终极的学术依据。陈平原教授以《青春之歌》中林道静的形象为例，解释了不同时代同一氛围中的群体对革命的想象是不一样的，对信仰的怀疑也是不同的，从而回应了王德威教授的演讲内容。
王德威教授以“中国对情的观念”出发对以上教授的评说给予了积极的认可，他认为中国传统的“情”更多在于注重其社会性，而抒情传统本身则是现代的发明。互动结束之后，王德威教授热情地回答了在场同学的提问，在他绵软流畅的话语讲述中，让大家深深感受到革命、启蒙与抒情三者绵密而频繁的互相影响，纷纷感叹“不虚此行”。
编辑：李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