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探讨的题目比较复杂，我的想法或许和一般的看法不尽相同，但是我确实希望能够在传统的背景下，真正地反思我们如今的大学教育。因为我意识到，在数字化世界中，大学的意义正在失去。”

英国学术委员会主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ICT4D（ICT for Development）主席Tim Unwin教授这样说。

11月4日下午，北京论坛教育分论坛在钓鱼台国宾馆八方苑如期举行。作为最后一个发言人，Tim Unwin教授向全体参会人员提出了如何在数字化世界中重塑大学价值的问题。会后，记者从这一问题展开，对Tim Unwin教授进行了专访。

现代世界，大学之殇

“我们来做一个文字游戏，我认为经典意义上的‘大学’和一般人们认为的‘高等教育’之间存在着本质的不同。” Tim Unwin教授讲到，大学在任何文明开化的社会中都应占有重要地位，独立与自由的大学在塑造社会意义和个性的过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大学应该是创造和革新的发源之地，是知识的界限不断向着更宽更广根深推移之地，是未曾想象的问题被提出并解决之地。那里应集结着众多最有才华、最为雄辩的学者，应汇聚着卓越的为之而工作的科学家，应埋藏着对于新知识孜孜以求的青年们的深切向往。然而事与愿违。

现如今，大学似乎主要关心的是从贩卖证明学生具有某些技能的文凭证书的交易中盈利，也常常充当了工厂的角色，生产出那些在各个领域仅仅习得社会普遍知识和技能的学生们，而不是成为一个富有改革精神的地方。在这种状况之下，学习本身就变成了知识商品化，知识不再是“解放和赋权”。“我比较喜欢用‘高等教育’这个术语来代指这种与大学概念毫不相干的专业教育。”

Tim Unwin教授提到，一个危险的神话在最近几年愈演愈烈，其声称大学培养出大量的年轻人是某种有利于经济增长的形式。但是以例为证：英国广播公司报道，截至今年初，五分之一进入劳动力市场的英国大学毕业生去年未能找到工作，创1995年以来新高。这不得不引起我们的反思。应当承认，国家GDP总量和大学教育普及度之间的确存在着广泛的联系。然而，仅仅是这种相关性的存在不能归于因果关系，想要找出在不同国家两者之间精确关系，尚需更多的研究。

另一个危机是：目前在世界占主导地位的强调个人高于团体的新自由主义在过去30年左右创造了一个系统，认为高等教育应该主要被私人收购，至此天平严重倾向了个人私有利益而远离了社会公共利益。

三点透视ICTs在大学教育中的角色

身为英国伦敦大学皇家霍洛威学院地理学教授，但Tim Unwin教授近十年来一直致力于信息技术促进教育、社会发展的相关研究。在谈到如何会对这一领域感兴趣时，他说：“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简单来说，我的博士学位项目与此等相关，也曾做过数学模型，我是一个老师，在我的教学中，我用了科技的力量；同时我一直是一个立志减少贫困的人。所以我总是对科技和发展很有热情，然后这两项放到了一起。”

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ICT4D（ICT for Development）主席，Tim Unwin教授在非洲、中国等发展中国家主持了许多相关项目，在信息技术如何促进教育发展、文化传承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出版《ICT4D》一书。

他提出，在分析大学意义转变的过程中，必须要重新审视的一个因素是ICTs（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 Technologies，信息与通信技术）。以其十年来在教师领域的实践和非洲等地的亲身研究为基础，Tim Unwin教授从开放教育资源、学习/内容管理系统和移动学习三个方面观察了ICTs在大学教育中的角色。

很多学者相信知识应该公开，认为分享教育资源十分重要。OER（Open Educational Resources，公开教育资源）可以简单定义为免费而公开提供的、可反复用于教学与研究的数字化资料。尤对贫困国家而言，OER提供教育资源这一任务似乎可以完美胜任。但在欧洲和非洲发展OER的尝试表明这种做法具有巨大的挑战。技术问题之外，高等教育的社会、经济以及政治问题构成关键制约，其中包括：高等教育机构的结构以及资金筹措问题；传统教育模式的根深蒂固；精英主义思想；内容设计以及发展缺乏专业性；个人主义的盛行，个人成功越来越优于集体利益等。

LMS/CMS（Learning/ Content Management System，学习/内容管理系统）是指管理组织中培训与学习相关事务和处理资料信息的信息化管理系统。综合的LMS/CMS是完成远程教学的重要方式，在现今混合教学方式中，学生藉此可以获得海量资料以补充传统的书本以及面对面的教学模式。但是有三个结论仍需要特别注意。首先，这一技术的潜力尚未得到充分开发。第二，很多证据表明，除非作为评估的一部分而被强制要求，学生并不乐于使用。第三，发展出有效的在线资源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

考虑到移动电话在全世界的迅速普及，已经有方案开始设计挖掘移动电话对于教学的潜力。但是调查结果并不乐观：在一个对来自14个国家的超过300名学生的调查中， 7%的学生称每日利用手机学习，超过36%每周利用，50%最多不超过一两次。最常用的还是用来搜寻网络上的内容，很少收听音频或视频讲座。其原因包括：课程内容不可用，缺乏相关机构支持，移动设备高昂的花费，网络连接速度过慢以及移动设备功能不足。超过80%的受访者同意屏幕过小和缺乏资源是利用手机进行学习的最大障碍。

综上得出的最重要的结论是：这些ICTs的作用主要集中于提供信息，而不立足于关键的应作为大学存在意义的核心部位的互动交流。即便如此，ICTs事实上并未得到广泛而有效的利用。

自由大学：创造性的传统发掘

在谈到对未来的建设性意见时，Tim Unwin教授回到了我们最初探讨的“文字游戏”：“其实我想要重申的传统，是指大学生应该拥有从研究本身之中学习的权利和机会。相比之下，我使用高等教育的概念来指代侧重于教授大批学生获得工作中使用的信息和技能的现代教育系统。我的担心是ICTs的使用将会更多地支持和加强后者而非前者。”

尽管ICTs有转换交流模式的潜力，人们对于传统大学所关注的重要部分少有关注。取而代之的是，科技被用来创造当代高等教育中被过度关注的知识技能的复制和回流，而不是辩证思考，批判思想和革新思维。两个最令人担心的表现在于：对于信息的价值过分简单理解的趋势和抄袭频率的增长趋势。就像Tara Brabazon在她的著作《The University of Google》中提到的，“是学生和老师之间的关系形成了一种在数据周围和数据中的解释性的模式，没有人可以独立学习。”

早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Tim Unwin教授就已经意识到ICTs的重要意义，并在当时就已经开始倡导教育对于这一技术的关注。但是当世界已经如此数字化的当下，在现实的逼视下他返归原点，重新思考大学的本体性意义。

“让我把话说的绝对一点，大学不应该成为大量学生接受知识和复述公理的地方，相反，大学应该是让学生们拥有向社会中最杰出的思想学习以应对复杂困难的地方，去做想不到的梦的地方，以及改变我们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并且能够付诸行动的地方。”

Tim Unwin教授试图探索一种途径，在这种途径中科技被创造性地运用。“自由大学是一种途径，在这种途径中我们可以给优秀的、真正想要学习的学生机会，以使他们能够和世界上领先的专业学者自由交流。不仅流于形式，我们更需要提出一种关于开放教育交流的思想。”

在回答“在数字化时代，老师和学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这一问题时，Tim Unwin教授这样说：“数字技术常被看作是对老师的一种压力和威胁，因为老师们习惯于教授知识，而科技进步为学生们提供了更多获取知识的能力和途径。于此我并不苟同，因为我对于传统大学的理解是，老师们总是和新一代的年轻人分享并帮助他们理解知识。我确实认为现代科技应该被运用得更加有创造性，ICTs的运用应该结合网络与构建学习模型的转变相联系。”

谈及具体的方法，Tim Unwin教授给出如下的建议。学习者可轻松与国际领先的学术精英通过他们的移动设备进行交流和讨论，可以参加交互式的讲座，研讨会甚至是通过精密的新的学习管理系统获得个别辅导的机会。多媒体的应用让学习更加生动有趣。“你没有进过化学实验室吧？这是是一大遗憾，但是通过ICTs你可以看到这个实验，你甚至可以参与这些好的学习资源中。同时，你可以让它更带有你自己的色彩，你可以自己检测一些东西并找出答案。”

2011北京论坛的焦点是“传统与现代”，这个主题事实上提倡了传统大学价值观需要被重新审视。如果大学仍然想要作为一个批判性思维方式生生不息的乐土，学生和教员对于现实中知识商品化教育系统的抵制就应该被鼓励。我们需要更多的探索和创新方式，让 ICTs支持学习者之间的交流和互动，而不是将它打造成更加精致的访问反馈信息的技术手段。

Tim Unwin教授最后总结：“今年的主题强调了传统延续的重要性，特别是面对现代性和科技进步的当下。它暗示，完全有可能运用最新的ICTs的进步来重塑经典大学所应有的价值。”

Tim Unwin ：英国学术委员会主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ICT4D（ICT for Development）主席，英国伦敦大学皇家霍洛威学院地理学教授，在信息技术如何促进教育发展、文化传承方面经验丰富，出版《ICT4D》一书。

编辑：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