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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切缅怀孙玉石教授

发布时间:2024/01/20 信息来源:融媒体中心 文字:吴晓东、李国华 编辑:麦洛 责编:李舒燕

编者按:

孙玉石教授2024年1月13日因病逝世,学界沉痛悼念这位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界卓有建树的学者。孙玉石1955年入学北大中国语言文学系,1960年师从王瑶先生,1964年留中文系任教,1969—1976年任学校宣传干事,编辑《北大通讯》及校刊,后回中文系任教,1989—1994年任中文系系主任,2003年退休。孙玉石在中国现代文学史、鲁迅研究、中国现代诗歌研究等领域勤勉治学,耕耘不辍,成就卓著,出版有《孙玉石文集》17卷。 融媒体中心特约孙玉石的亲炙弟子和再传弟子从学术思想、学问传承等方面著文,追思缅怀。本次推出的是孙玉石的第一位博士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吴晓东和再传弟子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李国华的两篇文章。

孙玉石(1935—2024)

“悲智具足,乃名菩萨”

——怀念我的导师孙玉石先生

吴晓东

2011年8月,孙玉石和夫人张菊玲在苏黎世

2010年冬,我请老师孙玉石教授和师母张菊玲教授来我的新居,老师带给我一幅字,让我如获至宝。老师的书法自成一体,也曾在北大图书馆举办的书画展中展出过,我私心渴念已久,只是不好意思跟老师提起。这幅素雅的宣纸纸笺上,老师用隽永的行书写录了弘一法师的“悲智”训语,前四句云:

有悲无智,是曰凡夫。

悲智具足,乃名菩萨。

至今我还记得自己奉到老师墨宝时欣喜不置的心情,但当时对老师选择的“悲智”训语的内容,未及好好思量。如今,老师已驾鹤西去,凝思老师的这幅字,不禁悲从中来。

孙玉石墨宝:弘一法师《悲智》

晚年的老师,给我的总体印象,正是“悲智具足”,既有菩萨之相,也有菩萨的襟怀。

从当年本科二年级下学期选修老师的“现代诗导读”课程,到跟随老师攻读博士,再到留校任教,我一直有幸亲承老师教诲。老师给我的感受有二:一是“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的蔼然长者,二是有着大智慧的“智者”。留校后有时随老师出游,老师喜欢名山大川,既乐山,也乐水,最爱的是大海,早早就留下了百年之后将骨灰洒入大海的遗愿。在我心目中,老师兼具“仁智”,高山仰止,是弟子们终生的楷模。

近十年来,老师深居简出,最初每天仍在电脑前孜孜矻矻,意欲完成最后的学术工作——《诗人阿垅论》,后来脑力渐有衰减。近四五年,有时上门探望,一开始总担心老师认不出我,就提醒一句:“老师,我是晓东。”老师就会对一旁的保姆解释:“这是我带的第一个博士生。”而有一两次,我疑心老师最后也没有认出我来,但在告别离开的时候,老师却加上一句:“问晓兰好。”我不禁心下既悲伤又感动,原来老师依旧记得他的弟子夫妇。

晚近几年,对老师最深刻的印象,是端坐沙发、平视前方、目光沉静如水的形象,老师似乎在探寻他如今已经不大能理解的世界,也似乎在努力追想关于过去的逐渐微茫的记忆。老师依旧会娓娓而谈,但话题大都停留在久远的往昔,最清晰的是在故乡腾鳌堡的儿时生活,在鞍山一中的求学经历,还有在北大读书的岁月,跟随导师王瑶的日子,偶尔也会提及八九十年代之交担任中文系系主任时期所经历的一些人与事,其中的大部分记忆会驻留在老师一生中最快乐和闪亮的时刻。我会在心里安慰自己:尽管老师的晚境给人一种悲凉感,但如今只留下幸福回忆的老师,其实是有福之人。

而此刻凝视这句“悲智具足,乃名菩萨”,仿佛有醍醐灌顶之感,我醒悟到,原来老师的境界里,除了仁与智,还有“悲”的部分。而老师的悲,也超越了凡人的悲哀和悲伤,越到晚年,越是一种慈悲心,从中还可以体察到一种悲悯的情怀。

在泪眼朦胧中,我仿佛又看到了老师的目光,那目光中多了一层悲悯,那悲悯的目光完全没有顾及己身,似乎是为世人在注视这个世界,替我们担当越来越难以承受的生命之重与生命之轻。我想,有老师的目光在守望和鞭策,我们就会领受老师身上一种大无畏的担当的勇气,进而勉力前行。我还需要在以后的余生中更加深切地领悟老师的大智慧、大勇气与大悲悯,需要从老师的品格和性情中获得越来越多的熏陶和滋养。

学界同仁和友人常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之誉,盛赞孙老师温润蕴藉的品性和谦逊低调的为人。而谦虚低调,也正是老师多年来对我的教诲和期许。当年跟随老师读博士,以及随后留校任教,在不止一次的场合,老师都告诫我在为人处世方面,要尽量低调。记得工作后有一次我接受了某家报纸的采访,言语中有些自矜,老师见到我,就说尽量少在媒体上抛头露面,还是应该潜心科研和教学。

2012年4月,孙玉石在黄山

在老师留下的墨宝中,有一幅题“书赠爱女清儿”,录的是王冕的《墨梅》诗:

吾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这既是老师对爱女的期许,也堪称是老师一生所持守的做人准则。老师在七十自寿诗中有一句:“只愿一生清如水,茫茫心事寄烟霞。”清白为人,风清气正,严于律己,是老师留给我们弟子的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孙玉石墨宝:王冕《墨梅》

不止一个师友谈及孙老师越到晚年越严于律己的精神。老师的两位同门师弟,都著文表达过对这种自省精神的钦敬,陈平原教授在《诗人气质的学者》中说:“最让我震撼的,是孙玉石先生严厉的自我批判。”钱理群教授也曾在题为《漫说孙玉石先生的学术、人生境界》一文中这样论及孙老师:

他越到晚年,越是功成名就,越是有强烈的自我反省精神。以此总结自己一生,就达到一种清醒:清醒于自己做到了什么,能做什么,更清醒于自己没有做到什么,不能做什么;清醒于自己的成绩,更清醒于自己的局限与不足;清醒于自己的贡献,更清醒于自己有过什么过失,并将一切公之于众。这样的清醒与坦诚,也是一种境界:人贵有自知之明,更贵有知耻之心,这才是真正的自尊与自信。这样,孙玉石先生就不仅对做人、治学不苟且,对自己也不苟且。这真的很难,也真的特别可贵。

这种行己有耻和勇于自省的精神,或许是我们这一辈学人,甚或是这些年的学界越来越稀缺的品质。

2012年4月,孙玉石与友人在安徽胡适故居

跟随老师时间长了,我愈发觉得老师的性格,其实还可以用“外润内刚”来形容。老师去世后,我的学生、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李国华拟了一副挽联:

有美玉于斯,斯文宛在,一夕蝶影隔山海,

成磐石之固,固垒长存,九秩诗心觅月云。

2024年1月18日在老师的告别仪式上,八宝山菊厅外的挽幛上所书“有美玉于斯,一夕蝶影隔山海;成磐石之固,九秩诗心觅月云”,即出于此。挽联状写了孙老师的学养和诗心,传达了孙老师的风骨和气韵。老师的性格中,既有美玉之润,也有磐石之坚。而磐石般的意志,则使我们体悟到老师生命中的勇于担当的品格,也终将构成我们弟子生命中的长存固垒。

孙玉石告别仪式上的挽幛,上写:“有美玉于斯,一夕蝶影隔山海;成磐石之固,九秩诗心觅月云”

挽联中“一夕蝶影隔山海”一句,应是国华从老师生前最喜欢的一首现代诗中生成的联想,这就是戴望舒的《我思想,故我是蝴蝶》,老师也曾选择这首诗的题目作为自己的十七卷《孙玉石文集》其中一本的书名。当年最早上老师的“现代诗导读”的课程,印象最深刻的也正是老师讲读这首诗:

我思想,故我是蝴蝶……

万年后小花的轻呼,

透过无梦无醒的云雾,

来震撼我斑斓的彩翼。

当时感觉老师所解读的一首首朦胧而优美的新诗,有如思想的蝴蝶,向我们学子舒展着斑斓的彩翼,是美的精灵的化身。

2010年11月,孙玉石与弟子吴晓东合影

老师如今已在天堂安息,或许也已羽化而为自己生前希冀的那枚思想的蝴蝶了吧?在那无梦无醒的天堂时光中,老师也会如期等来他所期待的万年后小花的轻呼吧?我们则有幸在这一生中作为老师的弟子,分享老师美丽动人的诗心和想象,那就让我们从现在开始瞩望,瞩望那圣洁而永恒的世界里即将振飞的“斑斓的彩翼”。

2024年1月19日

作者为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


怀想一种学问境界

·李国华

2024年1月13日,孙玉石先生驾鹤西去,遽归道山。

此前两天朋友来访,见我书架有《孙玉石文集》,让我推荐其中一卷。我推荐了《现实的与哲学的——鲁迅〈野草〉重释》,理由是该书最能代表孙先生治学的特点,注重历史材料的扎实和审美判断的敏悟,兼顾古今中外,行文平易,尊重读者。

《现实的与哲学的——鲁迅〈野草〉重释》是孙玉石代表作之一

如今先生仙去,不禁令我怀想起一种学问境界来。我以为先生是代表了一种学问境界的,在那里,文学研究与现实感暗通款曲,严格的学术要求与温暖宽厚的学术态度相得益彰。在先生的初期象征派诗歌研究中,当他用心分析李金发诗歌的美感,强调文学的生态平衡时,他其实在以学术研究声援当时处于争议和被打压状态的朦胧诗。这种现实感常常会激励有志于现当代文学研究的后进,要做出客观独立的学术研究,并用客观独立的学术研究在学理上回应、甚至改造现实。毕竟,学者也是人,而人总是在现实之中的。学术研究并不总是有用,或者直接有用,但总是可以发挥作用的。

参加硕士、博士答辩,先生常常要求学生尽可能早一些寄论文给他。他不仅要在一般的意义上评估学位论文的学术价值,而且要仔细阅读,查核每一条引文,指出错别字、语句问题和标点符号问题。有孙先生参加的答辩,学生们总是栗栗危惧,生怕被不断地揪出错漏,但又总是充满期待,有了孙先生的定调和把关,此后就心安了。这种手工作坊式的学术把握和判断需要当事人付出巨大的劳力和心力,但孙先生乐在其中,所谓“人也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令人尊敬和羡慕,瞠乎其后而未敢言。

2006年9月,孙玉石与弟子和友人在北京大学五院

更重要的是,孙先生指出论文的种种问题,并不是为了否定后辈的学术贡献,而是为了让后辈的学术贡献更为集中、突出,更加经得起时间的检验。孙先生去世这几天,不断有后辈表示从孙先生那里获得鼓励,如果不是先生青眼,自己也许不是今天的样子,甚至做些其他的什么事去了。

2010年12月,孙玉石与来访的再传弟子合影

孙先生退休前已在学界巅峰,退休后声誉更上层楼,各方多以请到先生莅会为荣。但他总是不为所动,能写出新文章来,即答应参加会议,如果写不出来,就坚不与会。这种有所不为的狷介态度,也许一开始会让人误会,但得益于先生的一贯坚持,大家很快理解,这是先生不务虚名,始终甘坐冷板凳,坚持认认真真治学罢了。受孙先生影响,也有一些后辈同样坚持有所不为,在维持正常的学术交往之余,都各在自己的书桌上用功,仿佛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学界以此见一股清流,这是孙先生身后犹在的功德。

我出生得晚,堪堪赶上选修孙先生退休前开设的最后一门研究生课《中国现代诗人论》,前前后后读了先生大部分著述,也曾得到先生一些鼓励,有时也会觉得,如果不是受益于先生的温暖宽厚,大概在学术之路上也会少一分坚持。孔子说:“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孙先生的学问境界也许正是这样一种古典的“仁”境。

2010年12月,孙玉石与再传弟子李国华

今天是孙先生离开的第七天。临风怀想,尤其想念的是先生的学问境界。

2024年1月19日

作者为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预聘制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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