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的燕园,迎回了一群阔别已久的老同学。北京大学智华楼一层善兰厅,23位白发校友坐在一起,最年轻的一位81岁。
数学力学系1966届校友,他们在国家最需要人才的年代走进燕园,又在时代的潮汐中走向祖国的四面八方。
甲子一瞬。
这一次回来,像是一次迟到很久的点名,像是母校为他们补上的那张毕业合影,也是一代北大人回望自己一生的时刻。
一场迟到的重逢
有人从外地赶来,有人带着家属,有人一进校园,就开始辨认当年的道路:这里过去是什么楼,那里原来通向哪间教室;哪一片地方曾经是宿舍区,哪一处又是他们每天上课必经的路。
“各位学长学姐在燕园求学的年代,身上承载的是建设新中国、振兴民族的一重责任。”数学科学学院院长刘若川说:“那是你们这一代人最鲜明的底色,也是北大数学最宝贵的精神传承。”
见到回家的校友们,北大校友会常务副会长叶静漪也难掩心中的激动。“归航莫问江湖远,笑指初心尚少年。”
重庆大学党委原书记祝家麟发言时,先说“感谢”。感谢母校,感谢学院,感谢校友会,也感谢为这次聚会牵线、张罗、奔走的老同学们。说到当年,他说,当年他们这一届离校时没有一场完整的毕业告别,也没有从容地留下一张全班合影。
有人想起已经远去的同学,有人说起因身体原因未能到场的老友,有人提议把今天的照片和消息转给更多仍健在的同学。李承治诵读了一位未能到场老同学专门为这次聚会写来的诗。
“5月的风轻轻吹过,空气中还有几分微凉,却怎么也挡不住参加毕业60年同学聚会那颗早已滚烫热切的心……”
重逢到了这个年纪,不再只是热闹。每一个能到场的人,都让“同学”这个词多了一层时间的重量。
他们记得第一堂课
有人眼睛已经看不太清,有人走路慢了,有人说自己记忆力不如从前,可一说起当年的老师、教室、宿舍和同学,许多细节又都回来了。

重逢皆欢笑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楼拆了又建,路改了方向,食堂换了名字,昔日的年轻人也已两鬓斑白。可60多年前的那些片段,在他们的讲述里,反而清晰起来。
他们记得第一堂课。大教室里坐满了人,和中学完全不同。有人说,第一反应是惊讶:北大的教室那么大,人那么多;第二反应却很朴素——桌子好像还不如中学,每个座位前只有一块翻板。
老二教,新二教,一教,物理大楼,图书馆,宿舍楼,第三食堂,大饭厅,小树林……这些名字在善兰厅里被一遍遍提起。有人凭记忆复原从宿舍到教室的路线,有人说百周年纪念讲堂所在的位置过去是大饭厅,大饭厅前有一片小树林,每周六下午,全校报告在那里举行,大家各自拿着小板凳,坐在树下听。
今天的燕园仍在,但对他们来说,每一处空间都叠着两层影像:眼前的楼,和记忆里的楼。
许多记忆不是按时间顺序出现的。一句话先说到二教,下一句就转到宿舍;刚讲完第一堂课,又有人想起去劳动;有人说成绩单,有人补充图书馆;还有人忽然问,当年班主席、学习班长、生活委员到底怎么称呼。
陈俊珍还记得学号。学校如今也在整理、复原老校友的学籍信息,有些校友卡上会保留当年的学号。陈俊珍说,自己的学号很重要,有时候设置密码还会用,“这个好像是一辈子跟着你”。她还提到一位同学,把微信号设成了当年的学号,看到那串数字,几乎不用问,就知道是谁。
60年很长,但人的记忆常常就是靠这些小东西留住的。
从燕园出发,走进国家需要的地方
“我们选择了同样的求知道路,我们拥有共同的精神家园。”在留言册上,祝家麟写下这样一句话。
他们入学的1961年,国家建设正处在十分关键的阶段,物质条件有限,国家急需大批能够投身基础建设、科技教育和社会发展的专业人才。北京大学副校长朴世龙在致辞中谈道,在座校友怀着对科学的渴求与对国家的赤诚走进北大,步入数力系,成为新中国数学、计算数学和力学事业发展的重要力量。
祝家麟说,离开北大之后,他们“各奔东西”,像“种子撒到了祖国的大地”。
这句话并不夸张。那一届数力系学生的人生道路,很难用今天熟悉的职业路径去概括。有人去了高校,有人进入科研院所,有人投身国防、航天和工程建设,有人走向地方教育和管理岗位,也有人在完全陌生的领域重新学习、重新开始。
他们离开燕园时,肩负着时代赋予大学生的任务,在艰苦岗位上把基础工作做起来,成为教师,成为工程技术人员,成为科研骨干。对这一代大学生而言,个人志愿与国家需要、专业理想与岗位职责,常常在时代进程中交汇。许多选择并不轻松,却由此塑造了他们一生的方向。他们未必都在毕业后继续从事数学或力学研究,但北大数力系给他们留下的东西,并没有停在黑板上。
在他们这一届同学中,李未是被多次提起的名字。
改革开放后,李未成为国家选派的第一批出国留学人员。学成归国后,他投身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长期从事计算机科学研究与教育工作,在并发程序语言、操作语义和形式理论等领域取得重要成果,也曾是当时最年轻的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委员。2026年1月26日,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发布讣告: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原校长李未在北京逝世,享年82岁。
对老同学们来说,李未不仅是同窗中的佼佼者,也映射了那一届数力系学生把数学基础带入计算机科学、国家高技术发展和大学建设的轨迹。他的一生勾连起了一所大学、一个学科,也连接着国家走向科技自立自强的时代进程。

李未
祝家麟在座谈中说起他,语气里有惋惜,也有骄傲。人的一生会走向不同方向,但在回望时,许多道路仍能看见同一个起点:燕园,数力系,以及年轻时被训练出来的求真习惯。
陈俊珍曾在北大技术物理系任教。第一个教师节时,她被学校评为优秀教师。按大多数人的眼光,这已经是一条稳定而体面的道路。但40岁左右,她又换了一个工作,来到空军指挥学院。
过去,毕业前的联合演习多在沙盘上进行。陈俊珍参与的工作,是探索用计算机辅助相关教学训练,把不同环节联结起来,服务军事教育和人才培养。
那还是20世纪80年代。设备远不如今天便利,互联网、大屏幕投影等条件也尚未普及。她后来回忆说,他们就是在那样的条件下,把原来沙盘上的推演训练一步步转化为计算机辅助系统。
她后来评上的是军事学教授。她说,这中间的辛苦,“只有我知道”。她曾将微分方程相关理论用于军事运筹研究。
对自己的人生,她有一句朴实的总结:“从毕业到退休,不是在奋斗,就是在奋斗的路上。”她也说得很直接:“上午学,下午教;今天学,明天教,不怕。”
有校友说,大学几年真正留下的,不只是具体知识,还有基础、方法和判断力。学什么、将来用什么,不一定完全对应,但只要基础打得扎实,后来遇到问题,总有重新进入的能力。这种能力,被他们带到了不同地方。
有人谈起英语基础、数学物理方程、积分方程、计算机哲学等课程对自己后来工作的影响。那些当年课堂上看似遥远的内容,在人生的不同阶段,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现。
还有一位长期在航天系统工作的校友。说起自己的工作时,他语气很克制。由于工作性质特殊,很多年里,外界很难在公开渠道看到他们的名字。他笑着说,家里人有时问,怎么网上搜不到你。他回答,搜得到反倒麻烦。许多工作不适合展开讲,也不需要展开讲。一个人把一生放在需要隐身的岗位上,本身已经说明很多事情。
今天,基础研究和拔尖创新人才培养被摆在国家发展的更高位置,数学作为基础学科中的基础,不只关乎学术前沿,也深深嵌入人工智能、信息技术、航空航天、国防科技、工程制造和现代治理之中。回望数力系1966届校友的一生便会发现,基础学科服务国家战略,从来不是悬于纸面的命题,它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各自岗位上,把所学化为解决问题的能力,把个人道路接续到国家建设的进程里。
“回头看,北大是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之一。”
留下来的,不只是回忆
北大校友会数学分会理事长陈大岳希望老学长、老学姐们多写回忆文章。文章不一定很长,一件小事、一个片段、一位老师、一门课,都有价值。历史常常不仅是靠宏大的总结保存下来的,而是靠一个个具体的人,把自己看见、经历、记住的东西留下来。
这也正是校友返校的另一重意义。
李鸿明回忆,当年看到一些散落的学生成绩单,觉得这些资料不该就这样丢了,便收起了一部分。那上面记录着大学五年修过的课程、考试成绩、任课教师。多年以后,有同学出国深造、申请材料时,才发现这些薄薄的纸页竟然成了难得的凭证。
成绩单在年轻时只是成绩单。60年后,它成了一个人受教育经历的证据,也成了一个院系培养传统的切片。
有人说起当年班里的称呼:班主席、学习班长、生活委员、体育委员,各有各的说法。有人补充老师的名字和课程,有人纠正年份,有人追问某位同学的去向。这样的对话,听起来琐碎,却正是历史从模糊变清晰的过程。
有些历史写在档案里,有些历史,要等亲历者重新坐在一起,才会慢慢说出来。
他们仍然约定下一次
座谈结束前,大家又说起之后的安排。
2031年,是他们入学70周年。“能不能再聚一次?”
没有人把话说得太满。到了这个年纪,所有约定都带着对时间的敬畏。有人说,先把身体搞好,争取再参加一次。
这句话比任何祝福都实在。
合影的时候,校友们聚到一起,站在“甲子归航·初心如故”的展板前。镜头按下的那一刻,照片里留下的,是23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是一代北大数学人与母校之间的一次重逢与确认。那也是一代北大人把个人命运写入国家建设、科技进步和教育发展的身影。
他们从燕园出发,又回到燕园。来时少年,归来白发。可当他们重新说起老师、课堂、同学和那些未完成的约定时,仍能看见岁月深处有一束光没有暗下去。那是一代知识分子最朴素的初心,也是这所大学薪火相传、生生不息的底色。

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