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文莱与中国迎来建交35周年。应中华人民共和国副主席韩正邀请，文莱王储兼首相府高级部长哈吉·阿尔·穆赫塔迪·比拉殿下于5月11日至15日对中国进行正式访问。5月12日下午，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习近平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会见比拉王储。习近平指出，中国和文莱是亲密邻邦，海上丝绸之路将两国紧紧联系在一起，中文合作树立了大小国家平等相待、合作共赢的典范。双方一致同意，要做高度互信的战略伙伴、互利共赢的发展伙伴、相知相亲的文明伙伴、全球治理的合作伙伴，并拓展人工智能、数字经济等新兴领域合作，以构建中文命运共同体为引领，推动两国关系迈上新台阶。
从北京人民大会堂的最高规格会晤，到深圳科技前沿的实地探访，这场跨越山海的国事之旅，勾勒出中文关系承前启后、面向未来的崭新图景。而当国家层面的交往落到具体的人，落到青年与学者之间的相知相惜，这幅图景便有了更为生动而温热的注脚——在北京大学求学的文莱学员洪介立（Ang Kai Lip），恰是其中一例。
一粒种子如何跨越百年与重洋，在异国的土地上生根、抽枝，又在故土文明的召唤下完成一次意味深长的回望？洪介立的人生，恰是这样一则关于迁徙与寻根的隐喻。
身为第三代华裔，祖辈于20世纪初自福建南渡谋生；他在马来语、英语与伊斯兰文化交织的环境中长大，乡音却始终是一缕从未断绝的闽南话。他来自一个民风淳厚、夜不闭户的宁静小国，却在首都的车展之上，为扑面而来的未来图景而震撼。这些看似相悖的身份，在他身上和谐共存，恰如他所代表的两种文明，在彼此映照中各得其所。
正是在这一极具纪念意义的年份，作为北京大学东方奖学金治国理政研修班第12期学员，洪介立来到未名湖畔，度过了为期两月的研修时光。于他而言，这不仅是一次走进中国、读懂中国的求学之旅，更是一场重新审视文莱、思考全球南方与未来发展道路的精神远行。
洪介立
乡音与血脉
“我祖父的父亲，大约在20世纪初自福建来到文莱谋生。”谈及家族的渊源，洪介立的叙述清晰而郑重。一粒漂落南洋的种子，历经数代生息，至他已是第三代。父母皆生于文莱，而中华文化的根脉，则借由一脉乡音、一所华校、一部部华语影视与歌曲，在热带的土地上悄然赓续。自幼家庭环境的熏陶，长辈在家中以闽南话交谈，文化的薪火便这样在日常中代代相传。
在他的描摹中，文莱是一个“宁静、稳定而亲切”的国度。这里有清真寺、河流与热带雨林，更有醇厚的家庭与社区情谊。人与人之间亲近而知礼，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淳朴民风，令人遥想中国古人所神往的“大同”之境。若以两词状写故乡，他择取了“宁静”与“包容”。
包容，绝非泛泛之辞。文莱人口不足46万，华人仅占百分之七，是名副其实的少数族裔。洪介立笑言，华人社群之小，几乎人人相识——以至每每来华，人们一闻其来自文莱，便要问及艺人吴尊，“我们彼此都认识，因为这个圈子就这么大”。而在日常相处之中，华人与马来同胞间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体谅：马来友人因信仰之故不食猪肉、不饮酒，华人便不在其面前如此，尊重本土文化。寻常烟火里的这份分寸，正是多元社会得以和谐共处的密码。
文莱虽然是一个小国，但让他从小明白，国家的价值不只在于规模，也在于社会是否和谐、人民是否安心、文化是否能够延续。
正是这般成长境遇，使他自幼便能在数种语言与文化之间从容游走。这份禀赋，日后成为他外交生涯中最深沉的底色，也让他明白：理解他人，并不意味着放弃自我；尊重差异，亦不等于丧失原则。多年以后他方才悟到，童年餐桌上那一份细微的体贴，原来早已是一堂关于外交、关于文明共处的启蒙之课。
文莱图景
侨批·下番：一纸还乡的百年牵挂
洪介立的家族记忆，恰与一段正被重新唤起的集体记忆悄然相通。2026年春夏之交，一部名为《给阿嬷的情书》的潮汕方言电影悄然走红，导演率团队远赴东南亚、欧美，走访了近300个华侨家庭，把那段几乎被岁月封存的“下南洋”史诗，浓缩进一封封泛黄的“侨批”之中。影片热映的那个春天，远在文莱河畔的洪介立反复看了数遍，久久无言——银幕上南国侨乡那一盏长明的灯，就这样与他记忆里祖辈口述的画面，悄然叠合在了一起。
在闽南与潮汕方言里，“批”即是“信”。所谓“侨批”，便是漂洋过海的家书——汇款的凭证与报平安的字句，同封于一纸之间。它经由水客、批脚与侨批局逐站接力，从马尼拉、新加坡、婆罗洲等地的码头，辗转送抵厦门、汕头的中转街巷，再被递至故里的祠堂门廊。2013年，这些泛黄的纸片以“侨批档案”之名，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名录》，成为人类共同珍视的文明印记。
而这，正是洪介立祖辈走过的路。约莫清末20世纪初，他的曾祖父自福建乘船“下番”——这是闽南人对“下南洋”的旧称——告别故园的红砖古厝，在婆罗洲北岸这片热带土地上落脚谋生。彼时的文莱，华人尚不足千数，来源多为闽粤，而以闽籍为众。一封侨批，一笔汇款，既是养家糊口的血汗，也是一句无声的牵挂。这缕牵挂里所沉淀的，正是华侨“爱拼敢拼、念祖不忘根”的精神底色。
到了洪介立这一代，海上的批信早已为电报、航班与视频通话所取代；然而乡音未改——祖父讲闽南话，长辈送他入华校习中文，年节里家中仍回荡着华语的歌谣。三代之隔，曾祖父那一纸侨批早已发黄入档，可它所担负的牵挂与责任——对家人的供养、对故土的不忘——却如血脉里一根不断的细线，自福建而文莱，从1908到2026，从未真正中断。坐在影院的暗光里，他仿佛忽然读懂了自己：多年以后选择走进中国、走向未名湖畔，何尝不是替曾祖父，将那封未曾写完的家书，一字一句地续写下去。
观影中有关“下南洋”“侨批” 情节
职业转身：换位思考的外交启示
洪介立初涉外交，源于他对国际关系与文化交流的志趣，亦源于一个小国国民对自身位置的清醒思索。“文莱虽是小国，但小国并不意味着没有声音。”在他看来，小国要发挥作用，关键是要有清晰的国家利益、稳定的政策判断、可信任的伙伴关系，以及长期积累的信誉。
近20载的外交生涯，馈予他最珍贵的智慧是“换位思考”。“诸多国际争端，表面上是立场之争，深层却往往是历史、文化、安全感与发展阶段的差异。”他笃信，真正有效的外交从不止于谈判桌上的交锋，更在于长久地建立互信、减少误解、开拓合作的空间。他亦以质朴之语道出外交于小国的分量：文莱市场狭小、人口有限，必须借助外交以联通世界、开拓机遇；而更为重要的是外交能够化干戈为玉帛，“避免许多战争”。
如今，他转身投身国防领域。跨度看似悬殊的转变，在他身上却有一条隐而不断的脉络——那份体察人心、缔结互信的能力始终如一。他坦言，目前正与数家中国企业洽商，期许未来于此领域与中国缔结更深的合作。
慢与快：在“可预测”的故乡之外
文莱是一个小而稳定、安静而有韧性的国家。在洪介立的介绍中，仰赖丰沛的油气资源，这个国家为国民构筑起近乎全免的福利体系：医疗免费，教育自小学以迄大学悉由国家承担，品学兼优者更可获政府资助，远赴英美澳深造。国王对子民的体恤，落实于安居乐业的点滴之间。
然而丰裕亦涵养出一种从容的生活节奏。“倘若来到文莱，你会感到我们的步履很慢。”洪介立形容那是一种闲适恬淡的状态——人们常带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松弛感”，或言之非常“chill”。他却也清醒地洞见硬币的另一面：“这亦是我们的隐忧——国家缺乏竞争力。”对文莱来说，真正的挑战不是简单追求速度，而是如何在保持国家稳定、文化根基和社会和谐的同时，创造新的经济活力。
而正是这样对自身国家如此坦诚而辩证的体认，当他踏足中国，那种反差所带来的震撼尤为深切。“这里每个人都在奋力拼搏，积极而专注。”他敏锐地捕捉到“内卷”一词，亦读懂了其中的艰辛。身为两个女儿的父亲，他感慨北大校园的学生常常周末仍需上课或学习，较之自己的孩子辛苦良多。这份跨越国界的体恤，本身便是一种动人的交流。
洪介立在北大校园
从“知道”到“理解”
来华之前，洪介立对中国的认知，多源自新闻、典籍、外交经历或是与中国朋友的交流。他看到中国发展的迅疾，看到中国于减贫、基建、科技与治理诸领域卓越的成就。然而彼时的中国，于他更近乎一组组醒目的数字——“百分之五点几的增长”等等。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这扎实的两月之间。认知就此落地，生长出丰盈的细节。中国的发展不再只是数字，而是可以在高铁、城市建设、数字支付、人工智能企业、港口和大学校园中亲身感受到的现实。他在武汉见到了无人驾驶的新奇，在北京车展上为琳琅满目的电动汽车所深深震撼，感叹“仿佛已驶入未来”。而更为根本的是密集的课程与实地考察，使他第一次窥见数字背后的深层逻辑。
“此行我最大的收获，是从‘知道中国发展很快’，升华为‘理解中国发展背后的治理逻辑与战略政策’。”他坦陈，往昔可能没有深入理解中国何以作出某些抉择，采取具体路径的原因，而如今，面对自中央而省、而市、而县层层递进的治理体系，他由衷叹服：治理如此庞博的人口与疆域，实属不易。从“知道”到“理解”，一字之差，是认知的深刻跃迁，亦是文明互鉴最本真的意义所在。
在东方奖学金项目研修过程中，让他印象最深的是关于人工智能的课程和实地考察。于上海参访机器人企业之际，所见所闻更令他叹为观止，特别是在把技术和医疗、教育、城市管理等实际应用结合起来的相关领域。这些见闻促使他反观文莱的前路：人工智能不只是科技问题，也关系到国家发展、产业升级、公共服务和未来竞争力。文莱虽然是小国，但也可以利用 AI 提升效率、改善公共服务、推动教育改革，并支持经济多元化。“人工智能并非遥不可及的未来，而是文莱必须郑重理解、积极筹谋的现实课题。”
另一桩令他反复咀嚼的，是“红色教育”。他言及自己格外珍视每一堂关于中国共产党历史的课程，课后仍会再查阅史料，以求深解。此行他踏访井冈山，第一次真切感知这条道路“一路行来何其艰辛”。他的体悟坦诚而有节：任何政党、任何国家皆难免有过失，紧要者在于其是否怀抱为民之心。这份审慎，也折射出一位资深外交家观察异国时应有的客观与诚恳。
洪介立与中国民众交谈合影
洪介立与东方项目授课教师、北京大学智能学院院长、北京通用人工智能研究院院长朱松纯合影
走进北大：在思想的源头理解中国
于诸多国际研修项目之中，洪介立终择北京大学东方奖学金治国理政研修班。“对来自全球南方国家的学员来说，我们面对的共同课题，不只是经济增长，而是如何实现长期、稳定、包容和可持续的发展。”寥寥数语，道出了全球南方求索发展之路的共同心声。
北京大学作为中国顶尖大学，与中国近现代思想、五四运动和国家发展进程也有很深的联系。“来到北大研修，让我感到自己并非旁观中国，而是身处一个更贴近中国思想、历史与治理经验的所在去理解中国。”他尤为珍视这一项目所搭建的平台——能够获得与诸多重要的政府部门、企业乃至著名教授一起讨论的珍贵机会。
论及中国经验对文莱的启示，他分享了三点有价值的思考：第一是长期规划。中国的发展说明，一个国家如果有清晰方向，并且能够长期坚持，就能积累很大成果。第二是基础设施与产业结合。基础设施不只是建设道路、港口或园区，而是要服务于产业升级、贸易便利化和国家竞争力。第三是人才培养。中国非常重视教育、科技和干部能力建设。对文莱来说，未来经济多元化也离不开人才。
然而他亦始终秉持一位资深外交官的清醒与分寸：“当然，文莱不能简单复制中国模式。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历史、规模、制度和文化。真正有价值的，不是照搬模式，而是理解背后的原则，再结合文莱国情进行吸收。这种“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智慧，正是文明交流互鉴的题中应有之义。”
桥梁：连接的不只是政府，更是人心
在东方奖学金治国理政研修班中，来自全球南方各国的青年才俊济济一堂。与非洲国家学员的朝夕相处，令洪介立感触尤深——尽管文化迥异，他却能与之亲密无间，打成一片。“虽然每个国家的制度、历史和文化不同，但我们面对的发展问题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如何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培养人才、建设基础设施、保持社会稳定，以及在国际体系中获得更公平的声音。”这份跨越国界的同窗之谊，使他愈加体认东方奖学金的独特价值——它让不同国度的学员济济一堂，不只是学习中国，更彼此借鉴各自的发展智慧。这正是一个超越双边、面向全球南方的更宏阔的交流图景。
身处北京，他坦言这座城市带给他最深刻的印象是“历史感与现代感的融合”。“你可以在故宫、胡同和老街区看到中国深厚的历史，也可以在高铁、数字支付、科技企业和现代大学校园中看到快速发展的中国。”他更欣然发现，文莱与中国的文化之间存在诸多“出人意表的相通之处”——同样珍视家庭与教育，同样敬奉长者、崇尚和谐，同样看重长久的情谊与信任。文明的共鸣，往往就蕴藏于这些朴素而深沉的价值之中。
正因如此，当被问及是否愿做文莱与中国之间的桥梁时，他的应答毫不迟疑：“我自然愿意。”身为华人，他引以为傲；身为昔日的外交官，他深谙民间相知的分量。“国家关系不能仅凭政府文件，更需要人民之间的理解、亲近与长久的信任。”他期望凭藉个人阅历、职业网络与持续不辍的交流，助两国人民更深地读懂彼此。
他对“桥梁”二字怀有诗意而深刻的体察：“真正的桥梁，不只是连接政府，也连接青年、企业、学者和普通人民。只有当人们真正理解彼此，国家关系才会更有温度、更有韧性，也更可持续。”他随口道及，下月即将有两位北大教授赴文莱洽谈人工智能合作。桥，正一砖一石地架设于两国之间。
洪介立在江西神山村与当地村民交流
三十五载情谊：以文明对话开启未来
2026年，文莱与中国迎来建交35周年。不久前，文莱王储兼首相府高级部长哈吉·穆赫塔迪·比拉殿下正式访华，并于北京会见习近平主席。两国关系已由建交之初，跃升至战略合作伙伴的崭新阶段。在这承前启后的历史节点，洪介立的北大之行，便有了一重格外厚重的象征意味。
35年，说短不短，道长不长。身为华人，亦曾为外交官，洪介立为这份沉甸甸的成绩单深感自豪。他举例分享了两国务实合作的累累硕果：如今，中国已成为文莱最大的外资来源国，从港口建设到下游产业的布局，皆有中国伙伴的深度参与；而在文莱着力推进经济多元化、摆脱对单一能源依赖的征途上，中国作为主要投资者，其协助更是不可或缺的助力。“未来，文莱和中国还有很多合作空间，包括教育、文化、能源、港口、旅游、科技、人工智能、青年交流，以及区域和平与发展议题。”这份立足长远、互利共赢的远见，正是两国关系历经岁月而愈见醇厚的根由。
洪介立的故事，恰是中文两国情谊的一帧动人缩影。从1908年祖辈下南洋的那叶扁舟，到2026年未名湖畔的这间讲堂，一个家族跨越百年的迁徙与寻根，在他身上完成了一次意味深长的回望与相认；而两种古老文明的彼此映照、相互成全，亦在这一方天地间静静上演。文化交流的真谛，或许正在于此：它不喧哗，却于无声处，将历史、当下与未来，将国家、家族与个人，悄然编织进同一幅绵长的图景。
当被问及未来，洪介立的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他所期许的，是让这份跨越山海的理解延展向更辽阔的明天——“文莱与中国的关系，不止于过去35年的友好合作，更面向未来一代人的交流、理解与共同发展。”江河奔流，终将汇海。当愈来愈多如他这般的“摆渡人”往来于两国之间，以文明对话消融隔阂、以青年情谊接续未来，文莱与中国的友谊之桥，必将在下一个35年里，愈发坚实而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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