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史先生驾鹤起行了!消息传来,我心中是极为痛惜又痛惜的。
我常常是心怀感恩之心的。感谢上苍,有那么多的良师让我相遇相知。譬如朱家溍先生,学深而率真;张中行先生,广博而耿直,其他如佛学方面的清定上师,文学方面的苏叔阳先生与环境学的张惠民恩师,都堪称人间至上的授业师。我自己也正是在家学和这些泰斗级的人物的熏陶下才稍见成长。这中间史先生是不待言的!
你可以议论他的某一次失败的鉴定,也可以议论他的晚年难觐,但是你绝不知道他的整体!普通人的陋习之一,就是人云亦云。我们了解多少史先生的心?我从不怀疑,他的心就是金子做成的!
“剩饭打包”是人们熟而又熟的做法。可有几多人在坚持作为?我的打包始于1995年,即是受了史先生的“感召”。那时正是《收藏家》杂志初创阶段,我是唯一的记者、编辑,常务副总编海波兄和我一起“宴请”史先生,在白塔寺一个小馆,史先生坚持不让点菜,只要了三份饺子。但我们又觉得太过简单,就补了两个菜,这样饭菜就稍微多了点儿。席间,海波兄即对我说:你得多吃,史先生不愿剩下。及至吃完,我们还是剩了十来个饺子。史先生很随意地说,要个塑料袋吧。当时“打包”尚很少见,我起身去拿,一边走一边想:这包打完谁拿走啊?!感觉有点儿不好意思。史先生是二话不说,接过塑料袋,一下把剩饺子倒了进去,然后塞进了他那个早已过了时的黑人造革方提包。第二天,我们又因事去史老家。一进门,史先生的公子和平兄就笑着说:你们昨天又犒劳老爷子啦?那饺子都让我给炸着吃啦!
从此,我即开始了饭后打包。而这类事常常见诸于史先生的日常生活中。譬如有一次我去历史博物馆,为刊物稿件的事去找他,谈完工作已经11点多了。史先生说:雅宗,走,我请你吃饭。当时我想,史先生是大文人学者,他请吃,说不定上哪个精致小馆,饭菜别致,肯定很有意思。没想到,史先生直接拉我到地下室单位食堂“撮饭”。我心想:到底是史先生,本色人啊。吃完饭往外走,有旁桌年轻人剩的整馒头弃在那里。史先生拿起来,又掏出自己的手绢包起来,带走了。这中间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
在佛教中,有一个提法叫“修行”。有人解,“修行就是逆行走”,和大多数人的见解行为不同。譬如,马路上有一块石头,大多数人都熟视无睹。史先生不,他会让你帮他拎一下提包,然后自己把石头搬到胡同旁边靠墙角的地方。他见到路上有大头钉,怕扎人,就会弯腰拾起来,扔到地沟眼里。见到史先生的所为,以后我也见到路上有石头就顺脚把它踢到一边儿去。
海波兄曾经对我开玩笑说,“史先生看见塑料袋都得鉴定鉴定!”我不解,问“怎么回事?”海波兄说,“他得看看,有‘锛儿’没有?有没有‘冲口’?”我立即会意,抚掌大笑。这两个词是瓷器收藏方面的专用语。“锛儿”指的是瓷器边缘掉了一小块儿,“冲”指的是瓷器有了细裂纹儿。
我就常常想,古人讲俭以养德,佛家则以修行为最尚。在史先生的生活细节中,他所自然流露出的精神境界,实在令人仰之弥多。如果有更多更多的人效习于他,该是一件多美的事啊!
史先生在专业方面基础深厚,他师出名门,刻苦研读,加之博涉百家,术业专攻,积淀了雄厚的学问功底。而我和史先生谈得较多的,是收藏方面的问题,尤以石头的话题为多。
在这方面,我感觉到,大专家学者虽然不能给你日常授课,但你只要亲近他们,与之相契,做有心人,他们的一言半语,就有可能让你受用良久,甚至终生。
很早的一段时间,我于古代字画倾心关注,深为古人的“心迹”折服。但又难舍砚与石的深厚情缘。史先生语重心长地说:其实现在很多人上拍卖、买字画,一掷千金,就好像过去地主老财进城,见东西好就要,其实古代文人的最高境界还是赏石玩石,可惜今人不解。一席语,立即使我开窍。私意以为,一般专家学者,自然是学业精深,但平常人经刻苦努力,在某些方面,未必不能与之比肩。但大师不同,他们立于历史与社会之巅的见地尤具深远价值,非一般人的见识可比!史先生正是这样一个居于专家学者与大师之间的人。(一切玩石头的读者,史先生是为诸位确立了“印记”的,又何其幸!)他在新中国文博方面的贡献和历史地位将是不可磨灭的。
史先生将如巨树而长青,我们这些受惠的后学将永远缅怀这位白发长者。
渐行渐远的老人,让我再次谢您的诲育之恩。
(张雅宗 2007年11月15日上午于京南一砖寺)
编辑:碧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