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1977年首届大学生,在校时被叫为“七七级”。说是“七七级”,由于当时国家的形势是百废待举,考期延迟、入学报到已是1978年初,与同年秋季入学的“七八级”仅相差半年。“七七”、“七八”两级学生非常特殊,年龄参差不齐,大的已30多岁,小的只有十七八岁,凝聚了被10年“文革”延误了的各类较优秀的人才。从烟台日报得知高考消息
1977年,刚从工厂调市委机关的我,和当时的同事、现任山东省副省长的王军民同志在烟台印染厂蹲点历时数月。有一天,在厂内看到《烟台日报》转载的一则消息:国家要恢复被“文革”废弃了的高考制度,从1966年至1977年的历届中学毕业生都可以报考,任何单位的领导都不得阻拦。而且还规定:被录取者工龄超过5年可以带薪入学。当时虽说“文革”已经结束,但万万想不到废弃10年的高考制度会凌寒复苏。像当时烟台那样的小城市,得知这一消息时,离考期已经很近,我匆忙复习,匆忙应试,居然考取了。我原本喜欢理科,但“文革”活动强加于我们的是“文”科类的知识,再加上全民学马列,我又在机关从事理论工作,更使我增加了文科素养,报考文科,自然较一般人有较多的优势。值得一提的是,我的许多在文、理、工、艺各科颇具天赋的“老三届”同类,由于遭遇“文革”的风刀霸剑,早已中断了学业,所以也失去了进大学的机会。对比他们,我觉得是一个幸运者。本科毕业之际,我又考上了研究生。历经三个时代成了老“贡生”
1984年研究生毕业时,我的同窗大都留在了北京,而我年逾“而立”、拖家带口,假如留京从教,家属户口不得进京,生活之艰苦可想而知。所以我反其道而行之,自愿回到家乡烟台。硕士,在相对封闭的中小城市烟台,尚属珍惜之物,当时我可以凭借硕士毕业证书享受吃细粮、领煤气罐等“特权”。只是,我的专业难以为继,没有导师为我指点迷津,没有同行与我同琢磨、共切磋,没有区域文化氛围焕发我的学术激情,总之,我的专业知识在家乡成了屠龙之技。于是,我又反其道而行之,依据胶东半岛的地理及人文资源,从事关于胶东经济、社会与文化的社会学及文化人类学研究工作,栖惶奔走于城乡之间,仆仆然效牛马之劳,屈指算来,尔来二十有三年矣!
1989年春夏之交,我又考取了北京大学博士生,由于当时特殊的政治形势,没有获准入学。数年后,又发少年之狂,再度考入了北大。我在博士论文的序言里这样写道:“历经数载的田野之作,当身心疲惫之时,我想起了母校,想起了北大巍峨的哲学殿堂,决心回炉再造,用文化锻造我所收集的资料。”这正是我再度回北大时的心境。屈指算来,从1977年开科考试,十年寒窗,我依次获学士、硕士和博士学位,先后经历了上世纪70、80、90三个年代。我曾在一本书里写道:“对比年轻的同窗,我已是一个老‘贡生’了。这些年轻的同窗们有谁像我这样历尽时代、政治及人事方面的千辛万苦,而到达山巅?当时我领到博士帽的一刻,泪水已模糊了我的双眼。自然地,我头脑中浮现出培养我的母校烟台一中和二中,浮现出我的那些“老三届”同类,如果时代发展正常,如果没有“文革”,他们当中有许许多多人也会戴上博士帽,也会成为各个领域的专家。日夜孜孜修学行道不敢止也
不久前,烟台嘉诚实业公司召开了一次关于恢复高考30年的研讨会,邀请三个时代的大学毕业生及在读大学生参加,我也在其中,时代和时光正把我弄成中国这个特殊时期的“长辈”了。回想上个世纪80年代,大学校园里最响亮的口号是“我们80年代大学生”,充满了那个时代的自豪感。当今,社会上又在普遍关注所谓“80后”问题,似乎又问题重重。我说不清自己是属于哪个年代的大学生,由于年龄及社会阅历的差异,我们这一代人同那些年幼的学子即使同在一校,但却难以重迭或共鸣他们的思想情感,殊途且不同归。
一般认为,我们那一代人是负有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的,当代大学生对待祖国、社会、集体事业等则冷漠,我把这两代大学生的差别归因于社会变迁所致。在产品经济或计划经济时代,没有商品和市场的概念,其产业性格及社会道德导向是无私奉献。这一导向很高尚,但也非常空疏,容易导致社会惰性。而在当今的商品经济或计划经济时代,金钱成了最高权威,产业性格和社会道德导向是自我实现。这一导向很实际,容易导致个人主义,但也给社会带来了空前的活力。这是两代人差异的社会根源所在。“周虽旧邦,其命惟新”,能否兼综两个时代的优点,使社会健康地发展,应该是当今社会的旧帮新命。
人类从蒙昧时代到现在,似乎遵循着吃草、吃饱、吃好、无聊这几个阶段,在“吃草”阶段,“吃饱”是理想;在“吃饱”阶段,“吃好”是理想;在“吃好”阶段,“无聊”(更多的闲暇)是理想;而在“无聊”阶段,理想———似乎消逝了。有些学者称这个时期为“意识形态的终结”或“超现代”、“后现代”之类,至于我以及我们这一代人,也许理想未泯,更加希冀人心的整合,希冀接续及传承中国的优势文化,以达到人类和平与和谐。司马迁曾借齐人东方朔之口谈志向:“日夜孜孜,修学行道,不敢止也。”“修学”即做学问,“行道”即用自己的所学去影响社会。这是我的座右铭,也许也是我们那一代人的心声。
编辑:碧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