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7月中旬的正午天气炎热,全军“跨越——2015·朱日和F”军事演习正在进行。
沈阳军区某集团军工兵团战士杨桃,在执行车辆保养任务时,突然心脏衰竭,倒在了车箱板上。
几天后,北京大学医学部2013级本科生杜军,偶然从一个军旅微信公众号上看到了这条新闻,突然感到特别悲伤。
“雷锋真的存在吗?”
沈阳军区某集团军工兵团是雷锋生前所在团,杨桃是雷锋班战士。几天前,杜军跟随北京大学2015年学生骨干训练营,在抚顺雷锋团进行暑期实践。
训练营全体成员在雷锋塑像前合影
在此期间,杨桃在遥远的内蒙古牺牲了。
杨桃是同班战友记忆中学习的榜样,入伍12年,回家四五次,义务照顾福利院的孤寡老人,参加过2013年抚顺特大洪水抢险救灾,自己一双鞋穿到烂,参加军演前刚给父母寄了新鞋和凉枕。
放在从前杜军也许不会在意,他没见过杨桃本人,更没想过自己的人生能和军营发生联系。
如今杜军却感觉,好像是身边某个熟悉的人离开了。
在驻训基地睡帐篷,穿迷彩服军事训练,早上5点半出操,晚上9点半熄灯,跑5公里,参观雷锋纪念馆,听雷锋老战友乔安山讲雷锋,观看《雷锋日记》背诵大赛,看望抚顺阳光花园的智障人士……和“雷锋传人”同吃同住10天,杜军和许多战士成为了朋友。
赴阳光社区看望残障人士,一起做游戏
抚顺邱窝棚小学,是北大团委和雷锋团共同资助的一所农村小学,实践快结束时,杜军跟随全团驱车两个多小时,看望那些每天走山路上下学的孩子。
回访抚顺新宾县邱窝棚小学
简陋的教室,破旧的课桌,“根本没有什么教学硬件” ,杜军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国高喊2020年全面进入小康社会的年代,还会有这样一座小学存在” 。
2015年4月份,北大团委和雷锋团官兵,在这里建了一座小小的“爱心书屋”——雷锋爱心书屋。这让杜军至少感受到了一点点希望。
北京大学前沿交叉学科研究院博士生文学,还记得与雷锋团的第一次亲密接触。2012年3月5日,北大团委和雷锋团签定共建共育协议,2012年7月,他成为第一届“未名实践团”团长。
原本没打算去雷锋团,文学等人在雷锋工作过的地方——鞍钢座谈交流,当地企业工人告诉他:“要真正了解雷锋,不到他参军的地方可不行。”
北京大学第七届学生骨干训练营参观雷锋连
他们通过集团团委副书记于显利,辗转联系到雷锋战友乔安山的孙女乔婷娇,这才搭上了线。
车开进小山环绕的军营,近距离触摸那个全国各地宣传栏里印刷海报上的红色头像,大家都有些兴奋。
那时营区门口的雷锋雕像还正在建,他们在雷锋纪念馆里看到了雷锋穿过的衣服、用过的枪、千层底的袜子,雷锋的孤儿身世和入伍经历,雷锋班几十年来收到的40余万封信件,还有那些饱受争议的照片。
吃饭前,雷锋连在食堂前集合,班长抽选一名战士站上台阶,先背诵一段《雷锋日记》再开饭。雷锋连晚点名,第一个点雷锋,全体士兵齐喊三声“到”。
“我爱记日记”比赛
雷锋班宿舍里,雷锋的床铺每天有人轮流值守,铺床打扫,被子还被叠成豆腐块,再用透明玻璃四四方方地罩起来。
“又不睡人,每天却整理它”,文学对干干净净的雷锋铺印象很深,“虽然这好像是形式的东西,但细节处可以反映雷锋班把老班长留下的习惯精神,当作一种使命在坚持着”。
雷锋老班长床铺
但就是这张床铺,曾给雷锋班带来了极大的打击。
军区禁网,士兵几乎和网络世界隔绝。2012年雷锋班获得连接互联网的特权,开通了新浪微博,不料,却招致铺天盖地的攻击。
“雷锋铺”的照片上传到微博后,有人评论:“为什么不把雷锋的坟刨回来放在雷锋班宿舍呢?”其它质疑声也接踵而至。
雷锋班参加过很多次抗洪抢险,却从未体验过网络舆论的浪潮,他们又惊又怒,轮流守在电脑前,一条一条回复,试图用他们所坚信的事实去说服。
眼看着局势要反转,突然涌出十几页的乱码刷屏,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言论。
不久,雷锋班微博关闭。
战士们陷入一种集体失落,他们死活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攻击雷锋老班长?他们不停地问,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呢?
每个来雷锋团的人,都带着一个“红色命题”的疑问,雷锋真的存在吗?
雷锋团几乎每天都有接待,没有休息日,雷锋班战士结束正常训练后,继续担任解说员。
他们熟知纪念馆墙壁上的每一个字和每一张照片,不厌其烦地解释,雷锋被树为典型后,除了随军摄影师捕捉的照片,确实依照他平时真实所为,补拍了一些。
有时政委吕新胜亲自接待,也会给雷锋的工资算一笔账,解释雷锋捐完了款,怎么得来身上那件黑色皮夹克。
他想把每个参观者心里的问号都拉直了。
文学一路看,一路在脑海中还原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不想仅仅走马观花式地“参观”,走这趟不容易,文学有种想留下点什么的冲动。
就在雷锋曾驾驶过的汽车旁边,他和第24任雷锋班班长黄邦维,合作写成了“雷锋班誓词”,并带领实践团在雷锋像前集体宣誓。
离开雷锋团,几个团员自发去了张家口的敬老院儿童福利院。同年冬天,实践团副团长郝贵喜跟文学商量,想给福利院的孩子买点棉服,团员们很积极,50的100的,20多个人,每个人都捐了。
“也算是受到感染,想把雷锋精神延续下去吧。”
一次计划外的行程,一句临时起意的誓词,雷锋团成为北大每年暑期实践必去的地方。时间从两三天,延长到今年的10天。
三年过去了,文学仍然记得誓词的最后几句:“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为社会担当,为祖国担当。”
“北大直通车”
“这个拦着不让进的门里,就是传说中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北大?”
2013年秋天雷锋团某连排长杨加木,在北京大学东门被保安拦住。
团里派他送文件,赶了一夜的车到北京。任务结束,他想随人流一同进北大看看。
杨加木说:“我是当兵的。”保安没有放行。
杨加木不知道保安只是遵循安检秩序,他心里嘀咕,北大挺高高在上啊。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北京大学”四个字,院内朦朦胧胧,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穿着长衫、带着小帽、留着长胡子的老学究形象。
两年后,2014年11月16日早上7点,杨加木已是雷锋团政治处组织股干事,坐在去北京的火车上。他将和雷锋团其他25名青年官兵,参加第二期“人才素质升级培训班”。
在雷锋团,去北大培训已成为一种激励机制,仅次于立军功。政委吕新胜选拔学员要求严格,背诵《雷锋日记》、讲评新闻联播等少数活动的第一名可以“直通北大”,剩下的各连队只能各推荐一名义务兵、一名士官、一名军官。
吕政委希望牵动官兵“本领恐慌、知识恐慌、能力恐慌”的意识,“谁都有希望,就看自己努不努力。”
2013年3月第一期培训班,桥梁二连班长李昌乾准备竞争去北大的名额,刚分下来的新兵听说后,一个劲儿求他留下。
入营都是十八九岁,新兵三个月,班长就是他们心目中的大哥,他们的依靠。
“你教好了,就给这个兵以后的部队生涯定性了。突然换班长,他们接受不了。”李昌乾看着新兵渴望的眼神,心软了。
他是山东汉子,初中辍学,跟着几个朋友瞎混,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要照看弟弟,他四处辗转打工,父亲看不下去,送他到部队,希望有个管教。
训练三个月,他从130斤瘦到89斤,吃了些苦,懂事了,后悔没好好念书。两年义务兵管理连队图书室,李昌乾瞧遍了整个书架。
第一期培训班的战友回来后,大家围着他们“抠着脑袋”问北大见闻,道路二连指导员李鹤也是学员之一。
李昌乾找李鹤唠嗑:“今生今世我李昌乾是否还有机会上一次大学?”
这次赶上第二期培训班,他高兴:“终于可以圆大学梦了,而且还是中国第一学府!”
李鹤跟北大早有渊源。两家刚成为共建单位,雷锋团先进事迹报告团曾应邀去北大作报告,2012年8月,北大党委副书记叶静漪带领北大共青团系统师生代表对雷锋团进行回访。
北大团委与雷锋生前所在团“共建共育关系”签约仪式现场
那次,李鹤见到了“好兵高明”,或者说“博士高明”。
6年前他还是沈阳理工大学的国防生,高明作为北京大学第一位在校入伍的大学生,受到了全社会的高度关注,他的事迹被周围人推崇,李鹤深深地记住了他。
当李鹤成为连队指导员,全雷锋团第一位国防生连队主官,肩上压力沉,他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长期在部队发展?
这时高明来了,李鹤努力坐在最靠前的位置,心里说不出的激动,他站起来向高明表达了内心的困惑。
高明答:“时代需要大学生把自己的命运与祖国的命运紧紧相连,所以,我们义无反顾。部队的经历,让我终生受益,走出军营,我还会用另一种方式承担起保家卫国的责任,所以我选择退伍。”
几句话震醒了彷徨的李鹤,此后高明成了他的“灯塔”。
现已担任宣传股股长的李鹤,以组织者的身份,第二次坐在这趟通往北大的列车上。
“灵魂的东西”
培训班第二天晚上18:20分,北京大学理科教学楼206,搬着小凳儿的学生堵住了过道,挨着墙壁站满了人,前排有几位旁听的白发老者,席间还有一位清华大学的中年教师。
20分钟后上课,北大历史学系阎步克教授还没来,今晚他要讲“世卿世禄与选贤任能”。
过道里两排整齐的绿色军装吸引了众人目光,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旁边的红色锦旗上写着“相约北大,共学雷锋”。
军装令人自豪,但此时雷锋团先被满屋子的人震撼了,新兵形容这叫“壮观”。这两日在北大感受到了浓浓的学习氛围,李鹤说:“他们没认为上课原来是这么一件珍贵的事情。”
李昌乾拿出笔记本,上面有他提前准备好的提问,他在校内博实超市买了一支录音笔,把北大安排的12堂课都记录在内。听课买录音笔的全班只有他一个。
阎步克授课前,先对雷锋团官兵说:“只要你们努力,也能像我一样。”
原只当这句是个激励,直到阎教授从电脑里,翻出40年前在内蒙古当雷达兵的黑白照,官兵们忍不住惊呼,心里一热,他们想起了雷锋老班长的脸,倍感亲切。
阎步克19岁入伍,退伍当年考入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攻读十年成为博士,毕业后留校任教。
杨加木以为北大教授都是书香门第,满口之乎者也,没想到和他们一样的解放军战士也能站在北大讲台上。
思绪还没收回,阎步克教授问:“跟你们高中学的不一样吧?”
“是。”
“你们高中课本是我主编的,有任何冲突,以我新讲的为准。”众人笑,笑完各自心里浮起些不一样的念头。
雷锋连四班班长李超说:“敢说这话,要么是个妄人,要么是这个领域的绝对权威。”“什么时候谈军事训练、政治工作、学习雷锋,我敢说我就是权威呢?”
和李鹤接头的是校团委组织部副部长、北京大学信息科学技术学院2011级本科生尚逸峰,那天凌晨4点起床去火车站接他们,尚逸峰跟学院请了一周的假。
“很帅气,又高又白。”之前一直短信电话联系,李鹤见了尚逸峰才知道,他是黑龙江哈尔滨人,在大庆上高中。东北话唠上,很快聊成一家人。
听闻尚逸峰刚刚加入北京大学第十七届研究生支教团,毕业后将赴青海支教一年,杨加木心里佩服:“不光是完成学业这么简单,肩上担着社会责任。”
雷锋团所住的勺园宾馆离静园草坪很近,杨加木本以为自己起得算早,却发现草坪上聚了不少人,正在齐声朗读古文。这是学生自发组织的“耕读社”的“晨读经典”活动,该活动已推行八年。
“最可怕的是比我们聪明的人比我们还勤奋。”这七天,杨加木在北大师生身上频频感受到了“当仁不让”的劲头。
部分士兵入伍,初尝军营艰苦,每日只盼两年早些过去。性子磨平了,听上级指令完成任务,当兵只是人生中一个阶段,一种可预见的、几年就会结束的职业。
“你为啥要把专业学好?”士兵答:“因为班长叫我这样做。”
政委吕新胜说:“有些战士灵魂深处的东西还欠缺一点。”择优派官兵去北大,想让他们零距离感受差距。
吕新胜相信:“输在了起跑线,却可以赢在终点。”
杨加木从北大回来,明显感觉到团里气氛变了。
休息时间,大家的聊天内容从天南海北变成了训练学习。陆陆续续有人重新报考军校、参加士兵提干考试,有人开始积极准备第三次培训班。
“好像都有了奔头。”
“我活着就是使别人更美好”
青春诗会上集体颂读雷锋赋
培训班结束回来,第25任雷锋班班长毕万昌没闲着,接到总政治部组织部青年局通知,要去北京出差一个月。
北大和雷锋团共建共育活动,成为全军“中国梦·强军梦·我的梦”主题团日活动的13个优秀成果之一,毕万昌和北京大学青年志愿者协会学生负责人、政府管理学院2011级本科生莫屈被选为代表,参加汇报展示。
莫屈与毕万昌参加全军“中国梦··强军梦··我的梦”主题团日活动汇报展示(摄影/李三红)
毕万昌是历任雷锋班班长中,第一个以共青团员身份上任,第一个从雷锋连以外调入,第一个“90后”,备受外界关注。
他和莫屈是旧相识,2013年11月初“纪念北京大学开展志愿服务二十周年大会”上,毕万昌和莫屈等人同台表演话剧《追寻》,讲了一名北大志愿者去雷锋团感悟雷锋精神的故事。
毕万昌专门从抚顺赶过来,本色出演雷锋班班长,当时莫屈是校团委社会实践(志愿者工作)部副部长,饰演雷锋班一名小战士。
时间紧,三天都在北大老生物楼会议室熬夜排练。
毕万昌豪爽幽默,典型的东北人,自来熟的气质,认识他的人说他有股和大爷大妈聊天练出来的亲和力。莫屈性子内敛,却和毕万昌一见如故,交流毫不拘谨。
莫屈没怎么接触过军旅生活,话剧有个情节,他饰演的雷锋班战士在公交车上用后背为老大爷堵风口保暖,结果衣服上结出了厚厚的冰碴子。这是毕万昌在原剧本上新加的,来自雷锋团真实的故事。
私底下莫屈和毕班长聊了很多,这些鲜活的事例让他在表演中,逐渐融入了角色。
后来一有机会,《追寻》剧组就去北大小西门外的路边摊喝酒吃串儿,他们建了个微信群,叫“那些年把我喝醉的人”。
2014年端午节,莫屈在辽宁代表北大打羽毛球比赛,给毕班长发了条端午节祝福短信:“平日保家卫国辛苦,今日别忘了家人呀!”
“谢谢莫屈!兄弟我正在甘肃给这里的小朋友送字典呢!也祝你节日快乐,好好陪陪家人朋友!有空咱们聚一聚!”
甘肃省团委提出,在全省贫困村建100所爱心书屋。毕万昌带头支持,募集资金,发起“爱心字典进校园”活动,募捐到一万多本新华字典。三个月内,甘肃建立起第一所爱心书屋。
“当时心里有一种简单但很真实的感动” ,莫屈说道,“本该跟家人团聚的日子,他却风尘仆仆来到千里之外的贫困地区,继续奋战在最有困难、最需要他帮助的志愿服务第一线”。
莫屈不知道,那是毕万昌压力爆棚的时候。
6月去甘肃前,毕万昌父亲查出癌症。他请假在医院陪了几天,团里任务重,又被喊回工作岗位。
毕万昌说:“人不光是外在,还要有内秀。”不过自从父亲生病,那种“内秀”也没了。
座谈、演讲、接待、宣传稿,什么事都堆积而来。
“很生气”,毕万昌点了根烟说,“没办法”。
雷锋班长毕万昌和父亲一起为雷锋扫墓
对父亲心怀歉疚,不剩几日能尽孝;工作不能失职,他是雷锋班班长。
毕万昌心里堵着,压力大的时候抽根烟,看着窗外想想,想不明白难受,想明白了继续干活。曾自编自演相声,让全团官兵笑得前仰后合的毕万昌,得了抑郁症。
去甘肃送字典的高速公路上,他喊司机停车:“在车里不行了,就要站起来,谁也不行,就要站起来。”
毕万昌掰着头发根说:“我原先见白头发跟见珍宝似的,你看现在。还好我心大,心不大这玩意儿就废了,跳楼的心都有。”
毕万昌是团里学雷锋典型,经常资助癌症患者。雷锋连四班班长李超心疼毕万昌:“他不可能为自己谋取一点点利益,雷锋班承载着太多东西,怕媒体断章取义,抹黑雷锋的声音已经够多了。”
“在雷锋班,你做一百件好事是正常的,做错一件事你就完了。如履薄冰,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毕万昌半严肃半戏谑地开起了文字玩笑,点燃第二根烟。
“真的?”
“没有,在雷锋班收获更多的是快乐。你看我一天多快乐。”说完毕万昌哈哈笑起来,标志性的大嗓门,他说要学习雷锋老班长永远积极阳光。
“我原先所追求的这些都泄劲儿了,那种蠢蠢欲动,那种决心有点被人世间的……”毕万昌被自己逗乐,“有点看破红尘的感觉。”
“人要有种失落感,你不可能当一辈子雷锋班班长,当没有人再关注你,你还是毕万昌。”
入伍前他曾开店当小老板,很爱穿名牌,当了班长旁人都说他的未来形势一片大好,现在毕万昌对这些已经无所谓。
初读《雷锋日记》,他觉得雷锋老班长话说得有点大,现在毕万昌最喜欢雷锋那句:“我活着就是使别人更美好 。” (文/马丽娟 新闻与传播学院2011级本科生;李华雨 中国语言文学系2012级本科生)
(以上图片来自被采访者,雷锋老班长床铺照片来自网络)
编辑: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