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学是中国传统文化核心的、精粹的、经典的、学术的部分,是中华民族智慧和教养的结晶。
国学的基本精神可以概括为道、礼、和三字。道,内在根据;礼,外在准则;和,理想状态或终极目标。率性(天性)行之谓之道,各行其道谓之礼,各得其所谓之和。道、礼、和三字包罗万事万象,大到宇宙天体,中到人类社会,小到人类个体生命概莫能外。三字相辅相成,互为因果,构成一个基本由儒道释三家共同创造的天人合一,知行(体用)合一的伟大理论体系。
国学的经典构成是经、传、子。经,文本、元典,即《易》《书》《诗》《礼》《春秋》;传,解释、注释文本、元典者,诸如《礼记》《左传》《公羊》《谷梁》之类;子,实践、落实文本或元典者,诸如《论语》《孟子》《孝经》等。子以孔子为首,包括老子、庄子、孟子等先秦诸子,还有西汉董子、淮南子等,佛家最后以释子身分参入。
《论语》是最早,也最具代表性的子书。后汉赵岐《孟子题辞》称:“《论语》者,五经之管辖,六艺之喉衿也。”南朝梁杨泉《物理论》曰:“《论语》,圣人之至教,王者之大化。”宋代学者尹焞曰:“今读其书,即其事,宛然如圣人之在目也。虽然圣人岂拘拘而为之哉?盖盛德之至,动容周旋,自中乎礼耳。学者欲潜心于圣人,宜于此求焉。”晚明思想家王夫之说:“《论语》是圣人彻上彻下语。”清岭南大儒陈澧《东塾读书记》说:“经学之要,皆在《论语》中。”
这里,诸家指明《论语》的基本性质和价值的同时,饶有意味的是一致尊称孔子为圣人,而且如此现象从孔子生前即已开始。
《子罕》篇多有记载:
“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太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未由也已。”
“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陈子禽谓子贡曰:子为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曾子也不吝赞美之词,言孔子“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孟子·滕文公上》)
然而孔子并不认为自己是“圣人”,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子罕)“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己矣”(述而),“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学而)“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而求之者”(述而),甚至说:“文莫(黾勉)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述而)平生努力进取,这和别人是一样的,如说我是“躬行君子”,我还没能达到,我只是好古,“敏而求之”,且“为之不厌”而已。然而在时人或众弟子眼里,孔子如此超凡,智仁兼备而博学多识,不是圣人,又以何称之?因此时人及后来学者延誉孔圣,代代不已。
孟子盛赞孔子:“金声玉振,圣集大成。”(万章下)“出类拔萃,生民未有。”(公孙丑上)“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尽心上)
司马迁更尊称孔子为“至圣”。《史记·孔子世家》:“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为何众口一词,如是称誉?原因其实至为明确,即直接关乎《论语》之释读。司马迁说“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孔子世家赞》)。只有了解了孔夫子的心情特性,才能真正理解其所言所行,入得论语“彀中”(钱穆语)。
朱子《论语集注》引理学家尹焞语曰:“甚矣孔门诸子之嗜学也,于圣人之容色言动,无不谨书而备录之,以贻后世。今读其书,即其事,宛然如圣人之在目也……学者欲潜心于圣人,宜于此求焉”;引程子曰:“今人不会读书。如读《论语》,未读时是此等人,读了后又只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读。”朱子《读论语孟子法》引程子曰:“读书者当观圣人所以作经之意,与圣人所以用心,圣人之所以至于圣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句句而求之,昼诵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气,阙其疑,则圣人之意可见矣。”
理学家张载说:“为学大益,在自求变化气质,不尔皆为人之弊,卒无所发明,不得见圣人之奥。故学者先须变化气质,变化气质与虚心相表里。”(《经学理窟·义理》)吕希哲说:“后生初学,且须理会气象。气象好时,百事自当。气象者,辞令容止,轻重疾徐,足以见之矣。不惟君子、小人于此焉分,亦贵贱寿夭之所由定也。”(《吕氏杂志》,见《宋元学案》卷二三)
程颐说:“凡看文字,非只是要理会语言,要识圣贤气象。”又说:“觑著尧,学他行事,无他许多聪明睿智,安能如彼之动容周旋中礼?”(《二程遗书》卷二十二上)“学者不学圣人则已,欲学之,须熟观圣人之气象,不可只于名上理会。(《二程遗书》卷一五)或曰:‘圣贤气象,何自而见之?’子曰:‘姑以其言观之亦可也。’”(《粹言》卷一)
朱熹与吕祖谦所合编《近思录》第十四卷专言“圣贤气象”,其中对尧、舜、禹、汤、文、武、孔子、颜子、曾子、孟子、荀子、扬雄、董仲舒、孔明、王通、韩愈、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等圣贤加以品评比较。认为尧、舜是生而知之,文王之德似之;汤、武是学而能之,禹之德似之;孔子清明在躬,其人如青天白日,极其“明快”,其学如天地、元气,无所不包,无迹可寻。
明儒陈献章说:“学者先须理会气象, 气象好时,百事自当。此言最可玩味。言语动静,便是理会气象地头。变急为缓,变激烈为和平,则有大功,亦远祸之道也,非但气象好而已。”
所谓”圣人气象“是宋儒提出的一种理想人格类型,或曰为人生至高境界。钱穆先生称之为“宋理学家一绝大发现。”(《宋代理学三书随札》三联书店)
那何为“圣人”,又何谓“圣人气象”?还须从《论语》本体寻绎探颐。因为“甚矣孔门诸子之嗜学也,于圣人之容色言动,无不谨书而备录之,以贻后世。”(尹焞语)
《季氏》:“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孔子的“三畏”思想显然由商周时期“上帝天道观”和“氏族先王观”两大主导观念转化而来。孔子的历史性大贡献就是把“上帝”天神送归上天,将人神分离,认为“神”毕竟是超社会,乃至超自然的存在,“非人所意而然”(董仲舒语),且并不直接干预人事。因之孔子空前地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特别重视“知人”、“敬人”、“务民”、“事人”,只是理性地教导人们“敬鬼神而远之”。《孟子·尽心下》:“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神是超社会,乃至超自然的高尚存在,那如何对待,即敬畏如何具体体现?孔子告诉人们适中的方式就是“斋”、“祭”。他称赞大禹,“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夏禹像孝敬父母一样祭祀供奉神祗。生人有魂有魄,人死魄随身体而消亡,魂则浮游社会人群上空。故古人有言,人死为鬼。故“天命”即天道自然神,“大人”即“古”,即祖宗,即传统,即人道祖先神。而祭祀鬼神必心存敬畏,诚惶诚恐,“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八佾)。因为“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
那“圣人之言”又作何解?圣者,“通也”(《说文解字》),圣人既“大而化之”(《孟子·尽心下》),“无所不通”(孔安国传《尚书·大禹谟》),“纯乎天理”(王阳明《传习录》),那惟我们的氏族先王,民族之先圣先贤可以当之。而我们氏族先王,先圣先贤所言自然就成为后人世世代代所奉行不变的准则。孔子明言:“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 。”(学而)“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述而)因此所谓“圣人之言”其实就是孔子所好之“古”,亦即“人道之极”(《荀子·礼论》),就是世代相承的行为准则和道德规范,即等同于“天地之德”(张载语)而“始于天而成于人”(王安石语)的“礼”。
总之,所谓圣人气象首要表现就是心存敬畏:敬畏上天大自然;敬畏祖先、传统,敬畏父母及他人,以至自己个体生命。而敬畏是人类的属性,是人类理性和智慧的表征,同时也是人类教养的呈现。因为人类是有限的存在,而只有人类有自知之明,只有人类认识到自己认知能力、行为能力的有限性,必然“有所不闻,有所不睹”(《礼记·中庸》),有所不知,有所不能;知道“死生有命”(颜渊),生老病死均非自己能力所及;知道“天生德于予”(述而);“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八佾)。故孔子语重心长地告知弟子:“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尧曰)。